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朗聲道:“好吧,既然大家都這麼有興趣,那我們就一起出發。不過事先說好,進了山林,一切行動要統一聽指揮,注意互相照應,安全第一。任何人不許擅自脫離隊伍去招惹不明異獸,也不許在沒有告知其他人的情況下單獨行動。雖然那片林子理論上沒有什麼高危物種,但無人山林畢竟還是無人山林,總會有我們無法預知的風險存在,小心無大錯。”
“沒問題!”眾人異口同聲地應和,聲音中充滿了迫不及待的朝氣。那聲音在學院大門前的空曠廣場上回蕩著,驚得幾隻正在石柱上歇腳的白鴿咕咕叫著飛向了鐘樓。
就這樣,一支由六名年輕精英組成的、充滿歡聲笑語的隊伍,迎著晨曦溫暖的光芒,踏著被露水微微打溼的石板路,帶著對未知風景的期待與探險的興奮,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獸園鎮那喧囂的城門,向著東方那片籠罩在薄霧之中、據說蘊藏著無數自然奧秘的古老山林,興致勃勃地進發了。
拉格夫走在最前面,扛著他那個巨大的包裹,步伐邁得最大;班特茲和傑斯並肩跟在他身後,還在爭論著一會兒要比什麼;戴麗和依妮芙手挽手走在中間,低聲交談著女生間的私密話題;蘭德斯落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那座正在逐漸變小的城鎮輪廓。
沿著那條被往來行人踩踏得堅實而光滑的土質小路踏入山林邊緣,彷彿一步之間便跨越了兩個世界的界限。那是一種極其真切的感受——前一秒還能聽到遠處鎮子裡隱約傳來的鍛打聲和叫賣聲,下一秒那些聲音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抹去,瞬間沉寂下來,連餘音都沒有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無邊無際、層層疊疊的蒼翠,以及一種如同實質般包裹而來的、沁人心脾的寧靜。那寧靜不是死寂的那種靜,而是充滿了無數細微聲響的、生機盎然的靜——你可以聽到遠處溪流在岩石間跳躍的歡快水聲,可以聽到頭頂樹葉在微風中互相摩挲的沙沙聲,可以聽到不知藏在哪片灌木叢中的昆蟲在振翅。參天古木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歲月,它們的根系深深扎入腳下這片被腐葉覆蓋了不知多少個輪迴的肥沃土壤。它們虯龍般的枝幹向著天空奮力伸展,有些枝幹上纏繞著粗壯的老藤。那藤蔓的年歲恐怕比在場所有人的年齡加在一起還要大。它們交織成一片巨大的、生機勃勃的綠色穹頂,將原本有些刺目的陽光溫柔地切割、過濾,化作無數搖曳晃動的、細碎如金幣般的光斑,輕盈地灑落在鋪滿了厚厚一層陳年落葉與柔軟苔蘚的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響,鬆軟而富有彈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塊巨大的天然地毯上。
此處的空氣也顯得前所未有的清新溼潤,帶著一股混合了潮溼泥土的腥甜、腐爛枝葉發酵後的醇厚腐殖質氣息,以及無數不知名野花悄然綻放所散發出的清雅芬芳。那氣味極其複雜,卻又和諧地融為一體,像是這片山林本身獨特的體香。深深吸一口,那股純淨而充滿生命力的味道直透肺腑,在肺泡中充分擴散,沿著血液流向全身每一個角落。彷彿連日在戰場上沾染的硝煙味、金屬鏽蝕與汗水混合的濁氣,那些不知何時已附著在呼吸道深處、怎麼咳都咳不出來的、屬於戰鬥的殘留,都被這自然的吐納徹底洗滌一空。
遠處、近處,高低錯落的鳥鳴聲清脆悅耳,如同技藝高超的樂師們在合奏一首自然的序曲。有的鳥鳴短促而清亮,如同銀珠落玉盤;還有的則綿長而婉轉,像是被風拉長的絲線。它們在林間幽谷中婉轉回蕩,此起彼伏,更襯得四周愈發幽靜。偶爾還能聽到某種不知名的異獸在遠處發出低沉的、如同大提琴般的鳴叫,那聲音並不令人恐懼,反而給這片山林增添了幾分神秘而莊嚴的氣息。
起初的道路頗為平坦寬闊,顯然是時常有人行走。眾人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在這片祥和靜謐中自然而然地鬆弛下來,心情變得無比舒暢。他們不再急於趕路,而是放慢腳步,在這一方林蔭小道上如同真正的遊人般,一邊信步漫遊,一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沿途不斷變化的景色。道旁的植被從最初的矮小灌木逐漸變成了高大的蕨類,又從高大的蕨類過渡到了一種有著奇特藍色葉脈的闊葉植物。
“嘿,老班,你看那邊草叢裡趴著的那塊大傢伙怎麼樣?”拉格夫忽然停下腳步,粗壯的手指指向不遠處一塊半埋在土裡、半人高下、表面覆蓋著厚厚青苔與幾簇頑強蕨類植物的巨石。那石頭顯然在這裡待了不知多少年了,底部已經與地面幾乎融為一體,只有上半部分露出地表,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巨獸的脊背。
班特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立刻會意,嘴角咧開一個瞭然的笑容。他將肩上那個同樣不小的揹包隨手卸下,扔在路旁一處大樹根旁:“怎麼?手癢了,又想比比誰把它扔得更遠?很好,來就來!這次我可不會輸給你!上次擂臺上的賬,咱們換個專案接著算!”
“光是比扔遠有什麼意思?扔法都差不多,就是看誰力氣大而已,太沒技術含量了!”傑斯也湊了過來,將手中那枚鵝卵石往空中一拋,然後穩穩接住,握在掌心。他的臉上帶著同樣的興奮,摩拳擦掌地加入討論,“要我說,咱們比比看誰能舉得久!看誰才是真正的耐力之王!這才考驗真功夫!”
這提議立刻得到了另外兩人的贊同。於是,這三個精力旺盛得無處發洩的傢伙,便在這林間空地上,開始了一場在旁人看來或許極其無聊、在他們自己卻樂在其中的力量與耐力的較量。他們輪流上前,沉腰坐馬,吐氣開聲,將那沉重的苔石奮力舉起。那石頭少說也有數百斤重,在他們手中卻像是一塊稍大的玩具。古銅色的皮膚下肌肉賁張,青筋暴起,汗水很快便浸溼了他們的額髮和背心,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最初的舉石頭比賽很快分出了短暫的高下——拉格夫以微弱的優勢多舉了幾秒,但班特茲聲稱自己剛才腳下打滑,傑斯則堅稱自己分心數了樹上到底有幾隻鳥。
這顯然還不足以消耗他們過剩的精力。於是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比試專案開始逐漸“風格走偏”。
從比誰能把小一點的石頭扔得更高,看石塊在樹冠間劃出拋物線然後砰地砸在遠處的地面上;到比誰能一腳將結實的木樁踢飛得更遠,聽著它呼嘯著撞斷遠處的灌木,驚起幾隻躲在裡面睡覺的小動物;再到後來,不知是哪個傢伙想出的餿主意——三個人非要比賽誰能在肩扛一塊數十斤重的大石的情況下,面不改色地、不間斷地跳完一段毫無章法、動作誇張滑稽、如同踩在燒紅炭火上般的“燙腳舞”,並且要求氣息平穩,不能臉紅氣喘,還要保持石頭不落地。
這荒誕不經的比試引得一旁的戴麗和依妮芙掩口輕笑。依妮芙笑得彎下了腰,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在空中無力地擺動著,連說話都斷斷續續的。戴麗也難得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而放鬆,將連日來積壓在她心頭的最後一絲陰霾也震落了。連一向沉穩的蘭德斯也忍不住搖頭失笑,靠在身後一棵粗壯的老橡樹上,雙手環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這三個活寶卻渾然不覺,反而更加投入,一個個齜牙咧嘴、姿態各異地努力完成著那些越來越離譜的奇葩要求。班特茲跳“燙腳舞”時一臉正經嚴肅,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傑斯則完全放飛了自我,動作誇張得像一隻被火撩了毛的大猩猩;拉格夫則介於兩者之間——他跳的動作很認真,但那張剛毅的面孔在做出那些滑稽動作時產生的強烈反差,反而成了最搞笑的部分。場面一度十分爆笑。
最終,在一系列古怪的綜合評比之後——評比標準包括“誰的表情最認真”、“誰的動作最誇張”、“誰憋笑憋得最久”等過於唯心、毫無客觀性可言的指標——拉格夫以極其微弱的“總分”優勢宣告勝出。他得意非凡,如同贏得了世界冠軍般,猛地上前一步,用那隻還沾著苔蘚碎屑的大手捶打了一下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然後他仰頭髮出一聲酣暢淋漓的長嘯,那吼聲在林間反覆迴盪,層層衰減,驚得附近樹冠中棲息的鳥兒撲稜稜四散飛起,在空中盤旋了好一陣才重新找到落腳的地方。
不過,傑斯和班特茲雖然落敗,卻毫不在意。他們互相攬著肩膀——剛才在比賽中還齜牙咧嘴恨不得一腳把對方踹飛的兩個人,此刻卻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他們大聲說笑著,點評著剛才彼此那些滑稽到了極點的動作,並興致勃勃地約定下次一定要開發出更“有趣”的比試專案。傑斯提議下次加上“倒立行走”,班特茲則補充說應該加入“矇眼障礙跑”,兩人越說越起勁,彷彿已經等不及要開始下一場比賽了。
另一邊,戴麗和依妮芙則展現出了與那三個“怪人”截然不同的閒情逸致。
她們沿著那條被各種不知名的花草點綴的林間小徑緩緩漫步,對周圍那些形態各異、生機勃勃的奇花異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依妮芙似乎對草藥學頗有涉獵——這也許是她家族傳承的知識,也許是她在學院裡選修的課程,總之她知道的顯然遠比一個普通同級學員要多得多。她輕盈地走在前面,微微彎下腰,仔細地辨認著路旁的每一株植物,如同一位耐心的嚮導在給戴麗講解。
她先後指著幾株特別的植物輕聲細語地給戴麗介紹著。那株開著星星點點、宛如天空碎片般藍色小花的,是“鳥息蘭”,她小心地摘下一片葉子,放在戴麗掌心,讓她聞那股淡淡的、如同蜂蜜混合了薄荷的清香,告訴她這種植物的花粉有安撫情緒之效,在某些偏遠村落裡,人們會在失眠者的枕下放一包乾燥的鳥息蘭花瓣。那株有著奇異紫色莖稈、葉片呈鋸齒狀的,是“靜血紫樺草”,是製作外傷藥膏的常見材料,她撕下一小片葉子,擠出幾滴透明的汁液,說這汁液能加速傷口的凝血。還有那叢葉片上有著精緻銀白脈絡、在光線下微微反光的,是“霜脈夜蕨”,只會在能量足夠充沛的背陰處生長,是某些高等藥劑不可或缺的催化劑,它的存在本身就說明這片山林的能量濃度水準相當不錯。
戴麗認真地聽著依妮芙的講解,時而點頭,時而提出一兩個問題——她是精神念動力能力者,對能量層面的感知自然遠比常人敏銳,她能感受到那些植物內部緩緩流轉的微弱能量流,那是一種與動物和人類的能量截然不同的、更加緩慢也更加純粹的能量形態。
偶爾,她還會優雅地蹲下身,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那些形態各異的葉片和嬌嫩的花瓣。她能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植物特有的微涼觸感,以及其中蘊含的、微弱卻堅韌的生命力波動。那種生命力雖不強大,卻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韌性,彷彿無論環境多麼惡劣,它們都會用盡一切辦法紮根、生長、開花、繁衍。
在這份與自然交融的寧靜中,她連日來因比賽失利而殘留的些許鬱結之氣漸漸消散。那些反覆在腦海中盤旋的無盡自我苛責,在此刻這片被陽光和綠意包裹的寧靜中,都顯得不再那麼重要了。她感到心情變得愈發平和、怡然,彷彿這片古老的山林正用它那沉默而博大的胸懷,將她那些不屬於大自然的煩惱一一吸收、消解、化入無形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