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蘭德斯體力非常人可比,他的動作在持續了數十分鐘之後,也開始逐漸出現了些許滯澀。額頭上已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他的皮膚上匯聚成數道細小的水流,沿著他那張早已被各種汙漬和汗水所覆蓋的、線條分明的面頰,緩緩地滑落。
他身後的三人組更是狼狽不堪到了極致。
格洛克那龐大得如同一座移動小山般的身軀,在這狹窄得僅容一人勉強透過的被強行開闢出的臨時通道中,顯得格外地笨拙。他那雙習慣於在酒館中蠻橫地撞開一切阻礙的、粗壯如攻城錘般的臂膀,在此刻卻成了他最大的累贅——它們不斷地、不可避免地與那些從通道兩側如同無數只飢餓之手般伸出、試圖將他拖入那片綠色深淵的、帶著尖銳倒刺的藤蔓親密接觸。每一次被藤蔓纏住,他都要被迫停下腳步,粗暴地撕扯著那些死死纏繞在他胳膊上的植物。
奧布里則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兔子。他小心翼翼地躲避著每一個可能刮傷他那身早已破爛不堪之“華服”的枝條。但他那身曾經被他視為吟遊詩人生涯中最耀眼之光環、如今卻淪為了他最大負擔的、拖曳著無數根長長流蘇和破爛布條的髒汙破舊的行頭,卻不斷被他自己的笨拙和恐懼所背叛,伴隨著一聲又一聲撕裂音和慘叫聲,那片本就破爛不堪的布料上,便會又增添一道象徵著此次旅程之慘烈代價的裂口。
哈羅德則依舊沉默地走在隊伍的最後,依舊是那副彷彿隨時都會散架般的姿態。每一次將手杖頓入地面,他的腳下便會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一片微小的平坦土面,幫他避開那些最為溼滑的泥濘坑洞和盤根錯節的樹根。但即便有著這種被蘭德斯暗中評估為“返璞歸真”的古老技藝的加持,他那本就緩慢得令人心焦的行進速度,在這片被過於茂密之植被所層層封鎖的密林中,依舊慢得令人髮指。
“這鬼地方簡直是要人命!”格洛克又一次用力扯斷一根堅韌藤蔓,那藤蔓上的尖刺在他那條本就破爛不堪的皮褲上又劃開了一道新的口子,隱約能看到底下那條同樣佈滿了新舊傷疤的古銅色皮膚。
“我的衣服……全完了……這是最後一件還算完整的……現在也……”奧布里看著自己右邊袖子上那道新添的長長裂口,那裂口邊緣參差不齊,線頭如同被扯斷的神經般向外翻卷著,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餓……還要走多久……老骨頭……撐不住……”哈羅德慢吞吞地跟在最後,那根木杖在他手中似乎也變得越來越沉。他的聲音越發嘶啞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那具如同被歲月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枯老身軀的最深處,一點點地、艱難地擠出來。他那雙依舊保持著幾分平靜的渾濁眼睛,此刻正盯著走在最前方的蘭德斯背影,帶著一種令人難以解讀其內涵的複雜情緒。
這些抱怨如同惱人的蚊蚋,在蘭德斯耳邊嗡嗡作響。
他感覺自己正在瘋狂跳動的太陽穴一下接一下地刺痛著。他強忍著要回頭朝身後那三個依舊在不知疲倦地、以各自的方式消耗著他所剩無幾之耐心的隊友們發出最嚴厲之呵斥的衝動。
因為他知道,任何形式的爆發在此刻都毫無意義——格洛克依舊不會停止抱怨,奧布里依舊會被每一根荊棘勾住他那身該死的殘破衣服,哈羅德依舊會以堪比樹懶的速度行進並反覆咕噥他有多餓。
他所能做的只是將提升到了一個全新境界的超感知能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細緻地向這片密林的四面八方無聲地、均勻地鋪開,捕捉著空氣中那些連最靈敏之儀器都無法探測到的最細微的能量波動與異常訊號。
他確信,學院任務中提到的“異動”絕非空穴來風。這片詭異地被一分為二的林場,左側那片充斥著過飽和水屬效能量的死亡沼澤,右側這片被過於旺盛之生命力所扭曲的、瘋狂滋長的密林——所有這些,都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在這片令人不安的表象之下,在那些被層層疊疊之藤蔓和荊棘所嚴密保護的最深邃之處,一定隱藏著某個不為人知的、足以解釋這一切異常現象的秘密。
就在他一記勢大力沉的揮劍斬擊之後,一股令人心悸的強大能量波動,陡然從不遠的某處爆開!
“在那裡!有情況!”
蘭德斯的瞳孔在那股波動掠過他感知的瞬間驟然一縮。與此同時,他那雙早已在等待這一時刻的、被無數次戰鬥本能反覆錘鍊過的雙掌之間,青藍色的能量光焰如同被引爆了火藥庫般驟然間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猛烈爆燃!機械闊劍在他手臂的帶動下,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弧線,狂暴的氣浪轟然間向著那片依舊在瘋狂地試圖向他壓來的、由無數密密麻麻之藤蔓和尖刺所構成的綠色屏障,以一股不容任何阻擋的絕對氣勢劈去。
“呼轟——”
面前那片密集得如同綠色巨牆般的綠色屏障在短短不到一次眨眼的時間裡便被氣浪擊開了一個足以容納數人透過的不規則缺口,斷木與碎葉如同被狂風席捲般在空中瘋狂地旋轉、飛舞、碰撞,又如同被擊落了的鳥群般簌簌落下。
蘭德斯已無暇顧及身後可能傳來的任何驚呼或呻吟,甚至無暇顧及他自己那雙因為剛才那記超負荷爆發而開始隱隱顫抖、劇痛的手臂。沒有絲毫猶豫,他的身影以超越了他自身正常情況下極限速度的迅猛姿態,悍然射出。
“等等!別丟下我們啊!”奧布里驚慌失措地尖叫,那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扭曲,彷彿被用力擠壓著的劣質樂器,在這片被層層樹冠鎖死的、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密林深處,徒勞地迴盪著,卻沒有激起任何回應。
格洛克怒吼一聲,那聲怒吼充滿了被拋下的不甘和憤怒,在他那過於龐大的胸腔中翻滾著、咆哮著,如同被激怒了的、正準備發起最猛烈衝鋒的蠻牛。他邁開那雙粗壯得如同攻城石柱般的大腿,想要以他那唯一信賴的蠻力衝撞方式去追趕。然而他那剛剛抬起的右腳,卻已猝不及防地被一條粗壯樹根給絆倒。
而緊跟在格洛克身後的奧布里根本來不及剎住腳步,只來得及浮現出驚恐萬狀的表情,就猛地撞在了格洛克那過於寬厚結實的背部之上。在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撞上了一堵散發著濃烈汗臭和沼澤淤泥氣味的溫熱肉牆,他的那把視若生命的寶貝三絃琴也脫手飛出,在岩石上撞得粉碎。
而慢吞吞走在隊伍最後的哈羅德也沒能完全防備住這起意外。他只是感覺到自己腳下那片一直被他用那根木杖和那奇特的土行術所小心翼翼地維持著的空間在那一瞬間一陣滯澀,雙腿無形之間一個趔趄,直接和前面兩人撞成了一堆。
三人頓時就這樣滾做了一團,被困在由各自不同的狼狽和不甘和疼痛和茫然和無聲的抱怨和刺耳的尖叫和低沉的呻吟共同編織而成的無形牢籠之中。
他們在各自有限的空間中,在那片厚厚的、柔軟卻充滿了各種細小之危險物的腐葉層中,痛苦地、無助地、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掙扎呻吟著。
格洛克試圖用他那雙粗壯的手臂撐起自己那過於沉重的上半身,他的肩部卻被奧布里那破碎卻依然纏在他手腕上的沉重袖口給牽扯住,每一次他用力撐起身體,那被緊緊纏住的手腕便會將奧布里整個人往他身上又拖拽幾分、奧布里則驚慌地試圖從那片由他自己和格洛克和哈羅德三人共同構成令人窒息的人體糾纏中爬起身來,他的手指在慌亂中瘋狂地四處摸索著,試圖找到一個可以讓他將自己從那片混亂中拽出來的可靠支點,卻在全然不覺中,將他那隻穿著破爛尖頭皮鞋的腳,重重碾上了哈羅德那件破舊而沾滿了各種汙漬的舊斗篷之上。哈羅德沉沉地咕噥了一聲,在兩邊反覆地的推搡、擠壓之中竟像是放棄了所有抵抗般揮動著雙手任由擺佈。那聲音卻微弱得幾乎被格洛克的咒罵和奧布里的哀鳴徹底淹沒,如同被這片密林本身所吞噬了的、代表著所有秩序和計劃都已徹底崩潰的最後的哀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