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獸神轟》第400章 意外之行(下)(1)

作者:粉蒸肉豆腐·2個月前

面對這些顯得頗為直白的詢問,蘭德斯略微有些措手不及。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追問更多細節的心理準備——畢竟,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只要稍微展現一下自己的能力或行蹤,在學院中就會迅速被那些低年段學員們圍追堵截的經驗已經讓他習慣了被各種關於“那場戰鬥”和“那些能力”的問題所包圍。

但此刻,當他站在這片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沼澤邊緣,被三個畫風各異的臨時隊友用那種毫不掩飾的好奇目光死死地盯著時,他發現自己竟然一時語塞。那些在學院中被他反覆使用、早已爛熟於心的應付之詞——關於他如何擊敗尤拉、關於他那些特殊能力的來源、關於他在學院中的種種輝煌戰績——在此刻都顯得如此不合時宜。他可不想在這支已經足夠詭異的隊伍中再添上幾分不必要的複雜。

他只能含糊其辭地回應,那語氣中帶著一種被強行從專注的任務狀態中拉出來後特有的、微妙的生硬和敷衍。

他的目光在面前這三張寫滿了不同程度之好奇的面孔上快速地掃了一圈:“你們是指終端和佩劍吧?這些都是學院的常規裝備——每個正式學員,只要完成基礎訓練並透過考核,都能申請配備。終端主要負責任務導航、能量探測和通訊聯絡,佩劍則是標配的近戰武器。”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與他自己毫無關係的、再普通不過的事實。然後,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抬起,指尖輕輕地、下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自己左腕上那枚已經恢復了平靜的青金色紋印,他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溫潤而柔韌的、如同在回應他觸碰般的微弱脈動。

“至於這個,”他的聲音在這裡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那個停頓短到幾乎無法被察覺,卻足以讓他在腦海中飛速地翻過無數個版本的解釋,然後從中挑選出那個最無害、最不至於引發追問的,“是我的契約異獸。它是一種特殊的變形系異獸,能夠根據契約者的需求改變自身的形態——從手環到手甲,從觸鬚到簡易護盾,都是它的基礎能力。這些能力只要是變形系異獸都能做到,它也只不過是外觀稍微少見了一點而已。你們如果有機會去學院的異獸園參觀,那裡有好幾種同樣能夠變形的異獸,有的甚至比它更加……”他在這裡恰到好處地截斷了話頭,讓那個未盡的句子自然地消弭在他那雙依舊平靜的眼眸深處。他刻意地將小轟的存在輕描淡寫,如同在描述一件與他自己無關的、再尋常不過的學院日常,試圖以此將話題一帶而過。

但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個瞬間,一個讓他忽然感到豁然開朗的念頭,如同在厚重雲層中驟然劃破黑暗的閃電般,從他的意識深處猛地閃過。這些人——這三個從冒險者公會那昏暗角落裡被他領出來的、一路上以各自匪夷所思的方式持續不斷地挑戰著他耐心極限的臨時隊友——貌似從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任何認出他真實身份的跡象?他沒有在他們任何一個人臉上捕捉到那種他如今在學院中早已習以為常的、混合了崇拜和好奇的複雜目光。他們也沒有提起過“獸豪演武”這四個字,沒有詢問他與尤拉那場足以載入學院史冊的驚天逆轉,甚至對“蘭德斯·埃爾隆德”這個名字都沒有引起任何特別的反應。格洛克只知道他是“學院來的小子”,奧布里只知道他是“擁有神奇能力的英雄”,而哈羅德——那位看似“深不可測”的老隱士——大概只知道他是那個一路上負責開路、管飯、救命的全職保姆。

看來,見識少也有見識少的好處。

這個發現如同一陣從極地冰海最深處吹來的清爽涼風,將他心頭那些從早晨出發起便不斷堆積的、被無數個令人窒息之關注時刻所層層包裹的疲憊與煩躁,給輕輕地吹散了。他感到心中那塊自從在學院中成為“名人”之後便一直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的大石,在這一刻終於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挪開了。一股極其難得的輕鬆感,從他胸腔最深處緩緩地湧起。他甚至開始覺得,這三個隊友或許並不完全是負擔——至少,他們提供了一個他從未刻意奢求過的、可以暫時做回普通人的空間。在這支由兩個半個累贅和一個完全累贅共同組成的、堪稱他冒險生涯中最離譜陣容的臨時隊伍裡,他終於可以暫時地卸下那份由無數人的期待和關注所共同編織而成的、沉重得令人幾乎喘不過氣的光環,重新迴歸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只是來執行一項再尋常不過之調查任務的學院生的身份。

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任務之上。那股被短暫釋放的輕鬆感在他心頭僅僅停留了片刻,便被那片依舊在冒著粘稠氣泡的黑色沼澤所散發出的不祥氣息給重新壓了回去。

蘭德斯操控著浮板在這片死寂的沼澤中仔細地搜尋著。

這片水域的沉默不是那種令人心安的寧靜,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壓抑的東西——彷彿連漣漪擴散的聲音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了,只剩下浮板劃過水面時那單調而粘稠的摩擦聲。他手中的長篙反覆探入那片渾濁得如同被稀釋了的墨汁般的水底,每一次下探都需要他施加額外的力道,因為那水體並不像正常的湖水或河水那樣輕易地被排開,而是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粘滯感,如同在用木棍攪動一缸被放涼了的、表面已經凝結了一層油脂的濃湯。

長篙的末端時而觸碰到某些堅硬得如同岩石般的物體,但那些物體的表面又覆蓋著一層溼滑得讓人聯想到某種水生生物皮膚的泥漿,無法用觸感去辨認其具體的形態,時而又陷入一片綿軟得毫無支撐力的黑色淤泥之中,那淤泥的質地讓他聯想到被反覆咀嚼後失去了所有結構的麵包,但更為冰冷,更為貪婪,那種異常的觸感每一次從長篙傳回他掌心,都帶著一股令人隱隱不適的粘滯與冰涼,如同一隻溼冷的手在輕輕地拉扯著他的感知神經。

偶爾會有幾尾鱗片呈現出暗沉鐵鏽色的灰鱗魚忽然從水面下躍出。它們的眼睛早已在不知多少代的黑暗進化中退化成了兩個模糊的、被一層薄薄半透明皮膚所覆蓋的凹痕,但它們的身體卻依舊保留著某種對光線的本能反應——也許是浮板劃過水面時激起的微弱水流驚擾了它們在淤泥中的蟄伏。它們在離開水面的短暫瞬間,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而顯得有幾分無力的弧線,那些退化的眼睛在慘淡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瞬即逝的、如同被鏽蝕了的金屬般的暗淡光澤,然後便重新落回那片粘稠的黑水之中。一些他從未在任何植物圖鑑上見過的沼澤植物在淤泥中無精打采地搖曳著。它們的葉片呈現出一種蒼白中透著病態暗綠的奇特顏色,如同被抽離了所有屬於健康植物的鮮豔之後再被塗上了一層極薄的灰黴;它們的根莖腫脹而扭曲,有些呈現出不規則的球狀,有些則如同被過度擰緊的繩索,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彷彿內部正有什麼東西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膨脹,隨時都可能將那層脆弱的表皮撐破。

但所有這些——無論是那些偶爾躍出水面的魚,還是那些在淤泥中無聲搖曳的植物——都沒有散發出任何可以被他的感知所捕捉到的異常能量波動。它們只是這片死寂沼澤的一部分,如同那些從水底不斷升起又破裂的氣泡、如同那股在空氣中瀰漫不散的刺鼻硫磺味一樣,是這片與世隔絕之地的組成部分。它們的存在本身或許就代表著一種異常,但這種異常是這片土地固有的屬性,而非他要尋找的那個特定的異動源頭。

蘭德斯偶爾還會停下浮板,讓那張覆蓋著光滑生物質塗層的臨時載具靜靜地漂浮在那片如同被凝固了的墨汁般的黑色水面上。在那些短暫的停滯時刻,四周的寂靜會變得更加沉重——沒有風聲,沒有蟲鳴,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身後三個隊友偶爾發出的微弱動靜,在這片被厚重霧氣和密集樹冠雙重封鎖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左腕上,小轟在他的意念指令下,延伸出數條比髮絲更細、比蛛網更柔韌的半透明探測觸鬚。那些觸鬚無聲地沒入那片黑色水體之中,如同被賦予了獨立生命和使命的精密探針,向著那片被黑暗和淤泥所統治的水下世界緩緩地、細緻地延伸而去。他能透過小轟傳遞回來的模糊感知——那些觸鬚在水中捕捉到的、屬於不同物質之獨特回饋的、細微到近乎虛無的觸感——隱約感受到那片水域之下的世界:那裡有被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早已腐朽得只剩下模糊輪廓的枯木,它們的木質纖維早已被水和微生物侵蝕殆盡,只餘下一觸即碎的、如同海綿般疏鬆的殘骸;有被淤泥反覆覆蓋又反覆暴露的、依舊頑固地散發著微弱地熱的岩石脈床,那些岩石的表面刻滿了被無數個紀元的地下水流沖刷出的紋路;還有那些在水面之上無法被任何儀器所探測到的蘊含著高濃度水屬效能量的暗流。

然而,在所有的感知之中,依然沒有任何訊號能夠與他手中那臺終端上依舊在持續閃爍的“未匹配”提示所對應。從始至終,除了偵測到這片沼澤中自然活躍得過分的充沛水屬效能量,以及那些零散的、屬於水生生物的、微弱得幾乎可以被忽略不計的生命反應之外,蘭德斯一無所獲。

“看來問題的關鍵不在沼澤這一片。”

蘭德斯最終在沉默了足夠長的時間之後,用那根長木棍撐著浮板調轉方向,向著沼澤邊緣緩緩劃去。

他本想盡快完成調查,儘快回到學院,儘快結束這場從一開始就充滿了各種令人身心俱疲意外狀況的臨時合作。但現在看來,這場磨難還遠未結束。那個真正的答案,那個引發這片廢棄林場所有異動的根源,依舊隱藏在這片被一分為二之詭異區域的某個角落,等待著他去發現。

當浮板終於靠岸,四人踏回那片林地之時,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分界線的另一側——那片在之前的路途中一直被他們從遠處觀望、卻從未真正踏入的扭曲密林。

與左側沼澤那令人窒息的、如同被抽離了所有生機般的絕對死寂截然不同,眼前這片扭曲的密林彷彿被某種不知名的、狂暴的力量注入了過量的、完全不受任何自然法則約束的生命力。它不像一片自然生長的森林,它反倒更像一頭被驚醒了沉眠、正從大地的腹腔中掙扎著想要掙脫出來的遠古巨獸,每一根藤蔓、每一片樹葉、每一寸樹皮,都在這股狂暴生命力的驅動下,以它們各自的方式展現著某種近乎於憤怒的活力。每一根藤蔓都像是在以一種近乎貪婪的姿態緩緩蠕動、滑行著。整片林地散發出的氣息濃重而複雜——同時包含了被反覆浸泡後正在腐爛的枯葉所特有的黴味、過於成熟以至於在枝頭自行發酵的野果散發出的甜膩酒香、以及某種更深層的、如同從大地本身被撕裂的傷口中緩慢滲出般的、令人不由得聯想到“腐敗”與“新生”這兩個概念正在這片土地上同時發生的濃烈而複雜的氣息。

蘭德斯深吸一口氣,將機械闊劍再次舉過頭頂,調動體內能量,青藍色的能量光暈如同被點燃了的、沿著劍身特製之能量導流槽迅速蔓延開來,

然後,他揮劍。

每一次闊劍的揮砍都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撕裂聲,每向前推進一米都需要將面前一整片如同綠色巨浪般壓來的、層層疊疊的植物叢集給徹底地砍倒、撕裂、碾碎,再踩著那些依舊在抽搐、蠕動的殘骸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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