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強烈的、混合著功虧一簣的憋悶,目標溜走的遺憾,以及對敵人這種完全超出常規範疇、近乎“規則性”逃遁手段的深深忌憚與凜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淹沒了蘭德斯與尤拉的心頭。這場勝利,來得迅猛,卻也留下了一片揮之不去的詭異陰影與未解之謎。
鋼影戰狼體表那沸騰如熔爐的湛藍光焰,隨著能量核心輸出功率的逐步下調,緩緩收斂、平息,最終化作一層相對穩定、如同呼吸般明滅流轉的幽藍色能量薄膜,緊貼著每一塊稜角猙獰的裝甲。蘭德斯解除了最高戰鬥警戒狀態,但還保持著一定警惕,透過全景感測器陣列,如同最耐心的獵手般,再次以多譜段掃描模式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檢視著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
能量灼燒的焦痕、巨力撕裂的溝壑、噴灑四濺的各色血跡、以及那三個令人不安的“遺留物”:野豬頭留下的、深不見底散發著植物腐氣的平直山洞;棕熊頭遁走方向的、一道正在緩緩平復的溼潤土痕;還有狐狸頭消失處那片裂痕和附近過於“乾淨”的空氣。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生命或高能量反應的蹤跡。
敵人確實逃了,逃得乾乾淨淨,基本不留一絲可供追蹤的“尾巴”。
“嘖……” 一聲混雜著疲憊、不甘與強烈挫敗感的咂舌聲,透過外部擴音器傳出,在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
蘭德斯操控鋼影戰狼緩緩轉身,金屬關節發出低沉的摩擦聲,那雙猩紅的光學感應器對準了身旁的漆黑戰相,“尤拉,我們親眼所見。這三個東西,絕對不是靠本能行事的野獸,更不是無腦的變異怪物。它們有清晰的戰術思維,懂得精妙配合,會評估形勢,打不過就果斷撤退……而且那撤退的方式,一個鑽地,一個化土,一個乘風,簡直邪門到了極點……不是嗎?”
虎人戰相微微頷首,金屬頭顱轉動時帶起細微的液壓聲。尤拉的聲音透過震盪發聲器傳來,之前激戰中那絲偶爾流露的、屬於強者的遊刃有餘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嚴肅與凝重:“同意。對木屬性的親和與近乎創生般的操控,如同本能般嫻熟、高效的土元素挪移,還有那明顯涉及了風元素能量與高階幻象原理……甚至可能觸及空間擾動的詭異遁術。這些能力,其系統性、特異性與完成度,都遠遠超出了自然進化或偶然突變的範疇。它們更像是……被精心‘設計’或‘賦予’的造物。而且,” 他刻意停頓了一瞬,讓話語的分量沉澱,“它們此次的襲擊目標明確,就是我們。今天只是擊退,遠非終結。往後的日子,恐怕難以安寧了。”
“完全正確。” 蘭德斯操控鋼影戰狼做了一個類似人類嘆氣的、肩膀微微下沉的動作,“來歷成謎,目的不明,手段詭譎難防,再加上今天結下的死仇……這麻煩,又大又燙手,算是徹底沾上了。本來嘛,” 他話鋒故意一轉,帶上點無奈的自嘲,“你只是想找個夠格的對手‘切磋’一下,我也只是碰巧路過做個偵查任務,誰曾想會一頭撞進這種要命的神秘事件裡……” 這番話半是陳述事實,半是試探,他想看看這位實力強橫、背景神秘的“切磋者”,在惹上如此超規格的麻煩後,會是何種態度。
通訊頻道內安靜了片刻,只有能量流經戰相內部管道的細微嗡鳴作為背景音。隨即,尤拉的聲音再度響起,清晰而堅定,沒有任何猶豫或推諉:“是我循著感應到的能量痕跡找來,若非如此,你或許不會在此地與它們遭遇。此事因我之故將你捲入,我自不會袖手旁觀。”
虎人戰相頭部面甲下,那雙幽藍色的獸瞳光芒似乎凝聚了一瞬,直視著鋼影戰狼。
“蘭德斯,既然它們已然成為我們共同的敵人,那麼,後續若再有它們的蹤跡顯現,或它們膽敢再度挑釁,”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力量,“便算我一份。”
這話說得直接、乾脆,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蘭德斯聽在耳中,心中對尤拉的評價不禁又拔高了一分。這傢伙骨子裡那份高傲確實不假,但與之匹配的,是一種清晰的責任感和擔當。不論動機如何,都是個值得並肩作戰的傢伙。
就在這時,蘭德斯腦海深處,那熟悉而獨特的電子合成音再度直接響起,平穩地切入他的思緒:
“連結者蘭德斯,高強度戰鬥階段結束。全戰鬥週期數據記錄、分析、歸檔完成。針對三座高危生物目標的能量光譜特徵、攻擊模式偏好、部分展露生理結構引數及其最終採用的異常空間/元素逃逸手段,已建立獨立威脅檔案‘未命名巨軀-三聯體’。初步分析結論:目標具備超常生物活性與物質再生能力,能量來源與核心生理結構未探明,社會性行為模式與背後驅動邏輯資料缺失,綜合威脅等級評定為‘高(動態)’。附加屬性:高度環境隱匿性,未知成長/適應潛力。”
機體AI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那種超越人性的冷靜與客觀,但蘭德斯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差異——並非音調或音色的變化,而是表達方式上。它不再僅僅是羅列資料或確認指令,更像是在進行有邏輯的歸納、推理,甚至給出了帶有一定主觀判斷色彩的“評定”。這種感覺……彷彿冰冷的機械智慧核心,正被注入一絲模擬“思考”與“關切”的靈光。
“補充:基於本次協同作戰資料及威脅檔案,本機體作戰協議庫已進行動態更新。承諾:若後續作戰環境再次檢測到同類威脅的特徵能量簽名,或接收到連結者發出的、攜帶特定精神印記的緊急需求訊號,本機體將嘗試主動最佳化空間響應演算法,提高定向召喚成功率與抵達效率,最大限度提供戰術協同支援。”
這番“承諾”讓蘭德斯因敵人逃脫而有些鬱結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無論如何,今天若是沒有這臺原型機神兵天降,後果還真是不堪設想。而且,這個AI似乎正變得越來越“聰明”,甚至有點……“善解人意”?
“謝了,幫大忙了。” 蘭德斯在意識中真誠地回應。隨即,他想起一事,念頭自然而然流轉過去,“對了,商量個事。別總叫我‘連結者’了,聽著太官方,太有距離感。直接叫我‘蘭德斯’就行,這是我的名字。反過來,我也不能總用‘原型機AI’、‘機載系統’這種冷冰冰的代號稱呼你吧?感覺就像在跟一塊石頭說話。你……有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稱呼?或者說,我該怎麼叫你,會更合適一些?”
精神連結的通道中,驟然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靜謐。
這並非通訊中斷的死寂,而是一種充滿“活性”的沉默。蘭德斯彷彿能“感知”到,在連結的另一端,在那龐大機械造物的核心深處,有無以計數的資料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碰撞、篩選、重組。那沉默中蘊含著龐大的計算量,甚至隱隱給人一種……正在“深思”、“追溯”或“抉擇”的奇異錯覺。
大約三四秒鐘後——在高速思維的世界裡,這已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AI的聲音才重新響起。這一次,那電子合成音中出現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妙的“頓挫”與“質感”,彷彿某個塵封已久的協議被喚醒,某個帶有特定意義的程式碼片段被啟用:
“根據核心協議層歷史記錄深度檢索……關聯‘個體識別稱謂’資料庫……匹配到一條符合當前互動情境的底層編碼記錄。”
它又停頓了半秒,彷彿在確認什麼:
“那麼,連結者——蘭德斯,你可以稱呼我為……
“傑森。”
“傑森?” 蘭德斯微微一怔。這個名字太過普通,甚至有些平平無奇,與眼前這臺充滿神秘色彩、戰力彪悍的原型機似乎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當這個音節在意識中迴盪時,又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契合感,彷彿它本就該屬於這裡,“好,簡潔好記。那以後我就叫你傑森了。你也一樣,直接叫我蘭德斯。”
“指令接收並確認。個體互動稱謂已更新。” AI——不,現在應該稱其為“傑森”——回應道。它的語氣似乎重新回到了那種平穩的電子音基調,但蘭德斯分明感覺到,當它說出“蘭德斯”這三個字時,那聲音裡少了些許程式的刻板,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自然”的熟稔。
結束與傑森這番頗有意義的交流,蘭德斯將注意力轉回現實。他操控鋼影戰狼開始進行形態回收。一陣比變形時柔和、卻依然充滿精密機械美感的運作聲響起,威武的狼形結構如同擁有生命般優雅地分解、收縮。巨大的金屬肢體流暢地摺疊回攏,猙獰的狼首裝甲板層層滑動、嵌合,體表那層幽藍色的能量光膜也如水銀瀉地般收斂回機體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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