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團長這時才從摩托車的震撼中分神，想起另一件大事，他走到張勝寒附近，眉頭微蹙，聲音壓低了問：“小寒啊，光忙活這個，咱們團裡最緊要的槍支生產，進度沒耽誤吧？那可是頭等大事。”
一直關注著張勝寒的鐵路立刻代為回答，語氣篤定沉穩，恢復了指揮官應有的清晰：“團長放心，新型突擊步槍和配套彈藥，昨天下午就已經完成首批預定產量，全部檢驗合格，效能遠超原來，火力持續性、精準度和可靠性都有質的飛躍，完全滿足現階段需求。”
王所長耳朵尖，立刻捕捉到關鍵詞，震驚地看向曾團長：“新型槍支？老曾，你們團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生產了多少？什麼引數？快帶我去看看！”他急得差點去拽曾團長的袖子。
曾團長一拍腦門，笑道：“瞧我這記性！昨天讓人去給你送……送東西，順便請你過來看看，準是話沒傳明白。走走走，槍就在後面庫房，勝寒設計監製的，你看了準保嚇一跳！還有這摩托車的事兒，也得好好跟你說道說道……”
兩人說著就往庫房方向走去。王所長臨走還不住回頭看向張勝寒和那臺轟鳴的機床，眼裡滿是發現巨大寶藏的興奮與急切。
這邊，王國安反應最快。一聽張勝寒開始加工零件，再看那機床吞吐鋼材的架勢，他立刻像打了雞血，蹦起來招呼幾個戰士：“快！都別傻愣著！去倉庫，把那些備用的合金鋼條都搬過來！對對，多搬點！給張工把料備足實了！咱們的摩托車能不能早點盼頭，可全指著現在了！”
戰士們轟然應諾，興高采烈地往外跑，幹勁比接到作戰任務還足。廠房裡，機床規律地轟鳴，新的零件不斷產出，人們忙碌穿梭，期待與熱情在夕陽餘暉中瀰漫開來，剛剛因提及敵寇暴行而凝滯的空氣，重新被一種務實而昂揚的生機所取代。
而張勝寒站在機床旁，側臉被鋼鐵的反光照亮，冰冷銳利，唯有當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正在幫忙整理新產出零件的鐵路時，那深邃的眼底，才會掠過一絲如古井微瀾般的、專屬的柔和。
王所長跟著張團長一路疾走回到廠房時，腳下生風，臉頰因為激動泛著紅光，眼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彷彿剛才在庫房裡看到的不是槍支，而是堆成山的稀世珍寶。他幾乎是“衝”到了正靠在老式銑床旁，仰頭喝水的張勝寒面前。
張勝寒手裡拿著個軍用水壺，剛含了一口溫水，就被王所長那股攜風帶雨的氣勢迫得一滯。她喉間微動，嚥下水，握著水壺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骨節透出些許用力的白。
她放下水壺，金屬壺底與水泥地面碰出輕微的“磕噠”聲，眼神平靜地迎上王所長灼熱的視線，耳廓邊緣卻悄然暈開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緋色，洩露了瞬間被打斷節奏的細微窘迫。
“張同志！圖紙呢？新型突擊步槍的完整設計圖、工藝流程圖、還有測試資料記錄，都在哪兒？”王所長劈頭就問，語速快得像急行軍，
他搓著手，目光熱切地在張勝寒身上和她身後的機床上逡巡，彷彿圖紙就藏在她口袋裡，“還有這臺寶貝機床！我看著它加工零件的精度和穩定性了，這絕不是普通銑床能達到的！
你對它做了深度改造是不是？改造圖紙、電路圖、引數調整記錄本，也一併給我看看！哦對了，摩托車！這山地摩托從車架設計、動力匹配到減震調校，
完整的結構圖、零部件三檢視、裝配圖……全拿出來讓我學習學習！這些都是寶貴的財富，必須建檔留存，詳細研究！”
這一連串密集的、專業術語頻出的追問，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彈雨。張勝寒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當王所長提到“圖紙”頻率越來越高時，她那總是淡然垂著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極快地向側後方偏移了一瞬——那裡，鐵路正將一摞新加工好的零件整齊碼放，接收到她這短暫如風的一瞥，他立刻停下動作，朝她看來，眼神沉穩而專注，帶著無聲的詢問和支援。
這細微的互動沒能逃過王所長的眼睛，但他此刻心思全在圖紙上。
張勝寒重新看向王所長，喉間輕輕清了清，聲音依舊是她特有的平直調子，只是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點，似乎在斟酌用詞：“槍的圖紙，有簡要的。”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水壺冰涼的金屬表面，那動作細微卻帶著某種沉靜的力度，“其他的……沒有圖紙。”
“啥——？！” 王所長的聲音陡然拔高，破了點音，在空曠的廠房裡甚至帶回響。他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事情，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半晌沒合上。
旁邊正吭哧吭哧和戰友一起抬著一根鋼條經過的王國安嚇得手一滑，鋼條一頭“哐當”砸在地上，引得周圍人都看了過來。
“沒有圖紙？！”王所長重複著，聲音裡充滿了震驚和匪夷所思，他伸手指了指那臺正在低速空轉、發出低沉嗡鳴的銑床，又指了指旁邊那輛已組裝完畢、在夕陽下泛著冷硬光澤的摩托車，
“這機器！這車！這麼複雜精密的東西，沒有設計圖、沒有加工圖、沒有裝配圖？！張同志，這……這怎麼可能？！你難道是憑空想象，然後它們就自己長出來了？”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試圖理解這超出他認知範疇的事情，“我們研究所，哪怕加工一個非標螺絲釘，都要有詳盡的圖紙和工藝卡！你這……你這不符合科學流程啊！”
張勝寒靜靜地等他話音落下，才微微偏了下頭，似乎有些不解他為何如此激動。她放下水壺，抬起自己的右手，攤開手掌，目光落在自己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上，那上面還沾著些許黑色的機油和金屬碎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