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門外的走廊清冷又壓抑，消毒水的味道死死裹著周遭的空氣。星辰渾身脫力地倚在椅背上，臉色慘白如紙，眼底佈滿紅血絲，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悶痛、酸澀、無力層層疊疊席捲而來。一想到鳳明在病痛中掙扎離世的模樣，她的喉嚨就陣陣發緊，酸澀的哽咽堵在胸口，幾乎要衝破防線。
幾名值班護士看著她憔悴頹靡的模樣，紛紛輕步圍了上來，眼底滿是心疼與敬佩。
“星辰老師，您別太難過了，鳳明姐真的已經創造了屬於她的生命奇蹟。”一位年長的護士輕聲勸慰，語氣溫柔又懇切。
“是啊，我們在科室待了這麼久，從沒見過這麼堅韌的癌症患者。”
旁邊的護士跟著附和，眼神里滿是由衷的佩服，“我好幾次夜班值守，都撞見她獨自忍著劇痛，死死咬著牙不肯吭聲，硬生生扛過一次次癌痛發作，從來不曾喊過一聲放棄。”
年紀最小的護士一臉急切，認真地看著星辰：“老師，我們全院上下都特別佩服鳳明姐姐，她真的太勇敢了，老師啊，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高個子護士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道：“星辰老師，您別過度焦慮揪心。鳳明姐是我們所有人的榜樣，身患重病一次次闖過鬼門關，撐到現在，早已是常人難以企及的頑強。”
一眾溫柔的勸慰聲環繞在耳畔，那位面帶疲憊、資歷最深的老護士定定看著情緒崩潰的星辰，焦急地說道：“星辰老師啊，撐住啊，一定要堅強些啊。”
字字溫柔，卻字字有力量。
星辰心頭猛地一震，翻湧的情緒瞬間被強行壓下。堵在喉頭的哽咽被她生生嚥了回去，眼眶滾燙，淚水卻死死忍住未落。
是啊，她不一樣，她腹中還有未出世的孩子，為了寶寶，她無論如何都必須堅強。
眼前一張張年輕熱忱的臉龐，陌生卻格外溫暖。這些素未深交的護士小妹，平時自己很少接觸她們，可她們一個個卻真心實意地寬慰著她、心疼著她，讓她冰封酸澀的心底漸漸湧入一縷暖意，那份極致的悲痛與絕望，終於稍稍緩和了幾分。
星辰深吸一口氣，攥緊掌心，藉著椅子的力道緩緩撐著身子起身。久坐加上情緒劇烈起伏，腦部瞬間供血不足，一陣強烈的眩暈感驟然襲來，眼前陣陣發黑。她立刻僵在原地，不敢亂動，一遍遍在心底默唸、自我打氣：堅強、堅強、一定要堅強、為了孩子也要堅強……
她始終不敢深想，那般樂觀堅韌的鳳明，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究竟是熬過了怎樣撕筋裂骨的癌痛，才一步步走向終點。
可轉念一想，或許這樣也好。她沒有親眼看見鳳明被癌症折磨得形容枯槁、面目全非的模樣，留在她記憶裡的，永遠是那個陽光開朗、愛說愛笑、偶爾愛戲謔打趣、待人寬厚大度、從不計較得失的鮮活身影。就讓鳳明最好的模樣永遠定格在心底，讓這段遺憾的過往就此翻篇吧。
可世事從來不盡如人意，很多藏在心底、想要塵封的遺憾與殘酷，總會猝不及防地撲面而來，打破所有自我慰藉的平靜。
經過一段時間的靜養保胎，星辰身上的流產徵兆徹底消失，身體各項指標逐漸好轉，順利辦理了出院手續。
本以為生活能就此歸於安穩，可身邊的親戚朋友得知她平安出院後，紛紛三天兩頭登門探望、設宴問候，絡繹不絕的探訪讓她始終無法真正靜下心休養。
這天午後，星辰獨自在家翻看育兒書籍，靜心學習孕期養護知識。同院居住的五舅媽閒來無事，特意來到鄉下的老宅串門。
閒聊之間，星辰忽然想起，當初鳳明患上卵巢癌的訊息，最初便是五舅媽無意間透露的。想起那日ICU外的揪心場景，想起鳳明倉促離世的結局，她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湧上來。
五舅媽平日裡和鳳明的兒子媳婦走動頻繁，對鳳明患病後的各種情況瞭解得更加詳細。
星辰心底壓著萬般疑問，想要弄清鳳明離世前的真實遭遇，便刻意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一邊低頭翻看手中的書頁，一邊抬眸看向五舅媽，輕聲問道：“五舅媽，之前我去ICU探望鳳明姐，還是晚了一步，沒能見她最後一面……”
五舅媽聞言，重重搖了搖頭，語氣沉重又唏噓：“她走了好久了。這幾年在醫院反反覆覆住院治療，遭的罪根本沒人能體會。到最後，病灶蔓延得厲害，腸道從上到上幾乎都被侵蝕，從下腹一直牽連到咽喉，整個人被病痛熬得油盡燈枯。”
她說著，眉頭緊緊擰起，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心疼：“我活了這麼大年紀，從沒見過這麼能扛、這麼執著的人。一次次上手術檯，一次又一次直面癌症復發，真不知道她是憑著怎樣的毅力，硬生生熬過來的。”
星辰靜靜聽著，心頭陣陣發沉。她清楚記得，鳳明術後幾乎每年都會遭遇癌症復發，每一次復發都只能再次開刀，切除病變的組織病灶。五舅媽的話語雖略帶誇張，卻字字貼合鳳明數年與癌症博弈的艱辛。
“聽她媳婦說，鳳明最後那段日子，真的太苦了。”
五舅媽嘆了口氣，聲音愈發低沉：“癌細胞全面擴散轉移，渾身沒有一處不痛的地方。癌痛發作起來，痛得大汗淋漓，汗水像暴雨一樣往下淌。她實在扛不住，就咬牙、咬布、咬身邊所有能抓到的東西，拼命靠著這種方式壓制劇痛。”
說到最殘忍的細節，五舅媽連連搖頭，眼底滿是不忍：“最讓人揪心的是，她最後痛到極致，生生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只剩一絲皮肉連著，懸在嘴邊。她實在撐不住了，苦苦哀求身邊的人幫她剪斷，可沒人敢動手。大家都清楚，一旦徹底剪斷，傷口根本無法止血，她會瞬間血流不止、失血而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