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匆忙驅車趕往江遠市醫院,婦產科大門外,雪花醫生、向紅護士長、潘老主任早已帶著整套醫護團隊提前等候,轉運推車早早就位,隨時準備接診處置。
周陽火速把車子停穩,一把推開車門,從王思佳懷中小心抱起虛弱無力的星辰,快步上前,輕輕將她安置在轉運推車上,交到雪花、向紅護士長與潘老主任手中。
方才劍拔弩張的家庭紛爭彷彿從未發生,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心神都圍著星辰打轉。
可星辰腦子裡反反覆覆盤旋著劉佳倫那句霸道執念的話:只要是兒子,他就得姓劉,必須姓劉…… 一遍遍迴響,攪得她心緒紛亂難安。
雪花一邊快步推著平車往待產室趕,一邊柔聲安撫問詢:“星辰,距離預產期明明還有整整一週,怎麼突然提前發動宮縮了,是不是情緒受刺激動了胎氣?”
星辰眉頭緊鎖,死死咬著下唇,劇痛席捲全身,渾身控制不住發抖,只能斷斷續續虛弱呢喃:“疼…… 雪花姐姐,我真的好痛……”
“星辰乖,別害怕緊張,再咬咬牙堅持一陣,順利分娩之後就解脫了。”
雪花語氣沉穩溫柔,耐心安撫她的情緒:“你乖乖平躺別動,我馬上給你做內檢評估,判斷是嘗試順產,還是緊急剖宮產終止妊娠。你抗癌底子弱,咱們一切以你身體安全為先。”
星辰抬眼望向一路守護自己、全程跟進自己宮頸癌診療的雪花醫生,眼底盛滿感激,輕輕點頭應聲。心底悄然生出一縷遺憾念想:雪花姐姐和科室一眾醫護,屢次在自己病痛危難之時傾力相助,陪著自己走完漫長抗癌療程,待自己赤誠熱忱。自己家裡那點事就算了吧。
她原本盤算產後身體恢復妥當,一定要好好和這群恩人合影留念致謝,可眼下突然臨產、兇險倉促,自顧不暇,怕是再也沒有從容周全的機會了。念頭起落之間,愧疚與忐忑纏繞心頭。
被眾人簇擁推進待產室的一刻,星辰心跳驟然急促猛烈,莫名生出一縷惶恐不安,隱隱覺得這場分娩前路難料,稍有差池,或許便是一場無法回頭的劫難,既辜負自己一路抗癌的堅持,也對不起腹中小小的萬一。
可視線對上雪花鎮定從容、篤定溫和的眉眼,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慢慢鬆弛,慌亂飄搖的心也穩穩落回胸腔,有熟悉靠譜的醫護保駕護航,她便多了直面痛楚的底氣。
王思佳望著沉默隱忍、面色憔悴的女兒,又轉頭看向滿心焦灼、臉色沉沉的周陽,再瞥到一旁仍舊憋著怒氣、滿心不甘的劉佳倫,心頭百感交集,不由得軟了下來。她原本打算當眾攤開所有陳年舊事,把父女隔閡、過往委屈全盤說透,解開一家人積攢多年的心結。
可瞥見周陽、陳香滿臉錯愕震驚的神情,再回想自己往日無端猜忌、誤會周陽的種種不妥,以及劉佳倫數十年苛待星辰、逼女兒冒險保宮抗癌生子的樁樁件件,千言萬語湧到喉頭,最終還是盡數嚥下,沒能吐露半句。
她忽然想起雪花醫生家裡的舊事:當初雪花姐姐的親姐姐雪英,雪英有個兒子叫攀攀,是個知名律師。他每天忙於各種事務,所以時常擔誤自已的事情。那一年攀攀自已的老婆生孩子後,竟然忙著工作忘記了給自己的兒子取名字。攀攀的小兒子降生時,也曾因為孩子姓氏鬧過彆扭,最後岳父岳母自作主張定下名字,讓孩子跟隨外公姓氏,戶口也直接落在外公戶口本名下。雪花的大姐雪英對此毫不在意,看得通透豁達:孩子身上流淌著至親血脈,無論跟隨父姓還是母姓,血緣羈絆永遠不會更改,不必過分執拗糾結。
受這番事點撥,星辰慢慢豁然釋懷,主動表明態度:自己並不糾結孩子到底隨誰的姓氏,眼下自己抗癌恢復期能安穩坐月子、母子平安、一家人安穩和睦,便是最大的福氣。當務之急,是儘早辦好孩子落戶手續,安定下來過日子。
這份通透豁達,也撫平了周陽內心的躁動煩悶,讓夫妻倆連日緊繃糾結的心緒得以舒緩。一家人商量過後,敲定孩子小名叫做萬一,藏著歷經抗癌風雨、劫後餘生,萬事平安順遂的美好期許。也是星辰在
劉佳倫聽罷立刻接話,帶著一絲不肯退讓的執拗:“行,小名就叫萬一,大名乾脆定成劉萬一。”
這話瞬間再次戳中周陽底線,他當即提高聲調,語氣堅決強硬:“不可能,絕對行不通!”
周陽心底又急又亂,滿心焦灼自問對策:自己身為市級醫院在職主任醫師,通曉法律法規,絕非不懂法理的法盲,絕無道理讓親生兒子捨棄父姓、冠上外公姓氏。倘若岳父執意胡攪蠻纏不肯退讓,這場家事鬧僵之後,難道真的要走到尋求法律援助、掰扯法理對錯的地步?
紛亂焦慮纏滿心頭,他一遍遍暗自琢磨,到底該用何種妥善方式,守住情理底線,既不傷翁婿情面、體諒岳父半生執念與遲來的愧疚,堂堂正正讓小小的萬一跟隨自己姓周,又安撫好產後體虛、尚在抗癌休養關鍵期的星辰,不讓本就歷經磨難的妻子再被家庭矛盾耗損心神、鬱結傷身,埋下情緒致病、癌症復發的隱患。
房間裡一時陷入沉悶,劉佳倫低頭摩挲著外孫細軟的胎髮,嘴裡還下意識小聲唸叨 “劉萬一”,渾然沒察覺周陽眼底的顧慮。星辰輕輕咳了一聲,柔緩開口打破僵持:“爸,周陽,你們都別憋著氣了,吵來吵去,最熬人的是我。醫生反覆叮囑,我宮頸癌術後最怕長時間悶氣焦躁,情緒鬱積最容易造成免疫紊亂,誘發病灶復發,你們爭執不休,其實是在拿我的身體為難。”
一句話點醒兩個人。劉佳倫動作一頓,抬眼看向臉色單薄、氣色尚且虛弱的女兒,心頭猛地一揪。他半生虧欠星辰,好不容易想要傾盡餘生彌補,怎麼反倒成了拖累女兒康復的元兇?
周陽見狀順勢放緩語氣,起身搬來一把椅子坐到翁婿二人中間,語氣誠懇剋制,不再帶著之前的鋒芒:“爸,我明白您這輩子沒生兒子,心裡堵了幾十年,好不容易盼著外孫降生,想借著姓氏圓一個念想,這份心思我能理解,也體諒您從前心裡的委屈。但從法律上來說,婚生子女預設隨父姓,貿然改姓不僅手續繁瑣,往後孩子入學、就醫、辦理各類證件都會處處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