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陽看著劉佳倫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襁褓裡安睡的萬一,又顧及著星辰的身體,耐心繼續勸解:“更實在的一點,星辰抗癌康復週期漫長,長期生氣內耗對她身體百害無一利。咱們一家人,不該為一個名字鬧得彼此生分。孩子小名叫萬一,既是紀念他來之不易,也是祝願往後萬事穩妥。大名我想好了,就叫周亦安,亦有兼顧兩家心意之意,平安順遂,契合孩子劫後降生的緣分。”
周陽看著劉佳倫氣得臉白鬍子吹,忙笑嘻嘻地拉著劉佳倫的手說:“爸爸,其實我就是你的兒子呀,從今往後,你和媽媽天天住在這裡,每天和小萬一在一起,多好啊。何必在意姓周還是劉呢?你說是吧。爸爸媽媽?”
說罷一臉笑意地看著劉佳倫和王思佳。
王思佳在一旁忙輕聲說道:“是啊,佳倫,老劉家的血脈斷不了,孩子是星辰身上掉下來的肉,不管姓什麼,那都是你女兒的種啊,他是你的親外孫,誰也不敢不認啊。何況我們天天都可以在一起,即便不住在一起,巴掌大一個地方,我們平時也可以隨時來看萬一啊。平日裡你樂意叫他乖孫、疼他護他,沒人攔著。名分在心裡,不在一個姓氏上。”
劉佳倫嘴唇動了動,幾分執拗還縈繞心頭,可看著女兒蒼白倦容,想起她抗癌手術、剖宮產兩次闖鬼門關的苦楚,想起自己前些年冷漠傷人的種種過往,滿腔強硬一點點洩了下去。他沉默良久,長長嘆了一口氣,指尖輕輕拍了拍襁褓中小孩子的後背:“罷了罷了,我爭了一輩子一口氣,到頭來不能再拖累星辰身子。周亦安也好,萬一也罷,只要孩子健健康康長大,星辰養好身體不再遭病痛折磨,我這個做外公的,也就知足了。”
緊繃多日的僵局終於徹底化開,一室沉悶慢慢漾開暖意。周陽悄悄鬆了口氣,對著岳父微微頷首,眼底多了幾分敬重;星辰倚在床頭長長舒展眉眼,壓在心頭許久的鬱結一掃而空,身心輕快不少,不用再被家事內耗裹挾,得以專心休養免疫力,走好後續防癌複查之路。
劉佳倫抱著周亦安,依舊改不了口,自顧自低聲哄著 “我的小萬一”,眉眼滿是慈祥溫柔,從前偏執尖銳的稜角,盡數被外孫軟糯的呼吸、女兒劫後重生的安穩磨得柔軟溫潤。
周陽轉身給星辰倒了一杯溫水遞到手邊,低聲叮囑:“別思慮太多,情緒平穩,免疫力才能穩固,癌細胞才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你好好坐月子,養好身子,咱們一家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對看著劉佳倫說:“爸爸,其實,我們仍然可以讓萬一叫你爺爺。”
劉佳倫一下就笑了:“那感情好,就這麼說定了,讓萬一叫我爺爺。”
說罷笑嘻嘻地一把搶過萬一高興地說:“來小萬一,讓爺爺我抱抱。”
星辰端著周陽給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抬眼望向丈夫,又看向抱著外孫慢慢踱步的父親,心頭百感交集。一場癌症,一次分娩,一場姓氏紛爭,撕開了數十年的隔閡恩怨,也拼湊起遲來的親情圓滿。
前路漫漫,防癌複查、撫育幼子、磨合家事仍有瑣碎風霜,但往後一家人彼此體諒、心氣和順,少爭執、少鬱結,穩住情緒、善待身心,便是抵禦病痛最好的良方,也是給萬一小寶貝最好的成長底色。
窗外繁花靜靜盛放,晚風輕柔入戶,裹著人間煙火與新生暖意,落在這間盛滿和解、治癒與希望的月子房中。
敲門聲就在這時輕輕響了起來,節奏輕柔,帶著幾分拘謹。
王思佳連忙走去拉開院門,一眼就看見拎著滿滿兩大包東西的阿兵與車車妹,兩人一身清爽衣衫,手裡提著土雞蛋、家養老鴨、滋補菌菇,還有一小罐特意炒制的養胃護肝藥膳。
“阿姨,我們回來啦,早就盼著來看星辰和小寶寶了。”
車車妹臉上笑意盈盈,目光下意識往屋內探,急切又靦腆。
阿兵跟在一旁,腰背已然硬朗,不復從前肝癌術後孱弱萎靡的模樣,經過長久調養、作息規整,氣色紅潤沉穩,見到屋裡眾人,禮貌頷首問好:“叔、阿姨,周陽哥,我們特地趕過來探望,順便帶了些調養身子的東西。”
一行人移步走進客廳,劉佳倫抱著萬一也停下腳步,笑著招呼兩人落座。
車車妹顧不上寒暄,湊到襁褓邊,屏住呼吸細細打量睡得安穩的小傢伙,眉眼滿是歡喜:“我的天,生得真周正,眉眼既像星辰又像周陽哥,太招人疼了,不枉星辰姐姐受那麼大罪。”
星辰靠在床頭淺淺笑道:“辛苦你們特地跑一趟,還帶這麼多東西。”
“一點心意罷了。”
阿兵緩緩開口:“當初我肝癌確診做手術,術後消沉低落,整日煩悶失眠,是你和周陽一次次開導我們,叫我放平情緒、規律複查、忌口調養,才一步步穩住身體。我們夫妻兩個一直記著這份恩情,聽說你抗癌懷胎、剖宮產遭了大罪,早就想過來探望,又怕月子裡打擾你休養,耽擱到現在。”
周陽聞言微微點頭,順勢聊起兩家相似的抗癌歷程:“說起來我們也算同路人。你是肝臟腫瘤術後防復發,星辰是宮頸癌術後長期防癌調理,歸根結底,情緒內耗、鬱郁悶氣,是誘發和推動病情反覆最大的誘因。先前為孩子姓氏爭執不休,我也後怕,再鬧下去,星辰長期心緒不暢,反倒給病灶留下可乘之機。”
這番話戳中所有人心底感觸。
劉佳倫聞聲不由得面露愧色,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外孫,輕聲感慨:“以前是我糊塗,一輩子鑽著重男輕女的牛角尖,冷了女兒半輩子,臨到老又為一個名字斤斤計較,只顧自己執念,全然不顧星辰生死劫之後的身子。往後我不多瞎較勁,好好陪著她靜心休養,凡事少爭執、少動氣,一家人平順安穩,比什麼都要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