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星辰身子猛地一僵，心口像是驟然被重物攥緊，猝不及防的噩耗讓她瞬間慌亂焦灼，滿是難以置信，“之前不是傳來訊息，說她病情已經穩住、漸漸好轉了嗎？怎麼忽然就走了？”
“今天早上七點，在北京地心醫院走的。”
阿龍的聲音帶著濃重哭腔，悲慼順著電波撲面而來：“姨媽，您聽到的好轉都只是表面樣子。自從新華做完肺癌手術，這幾年她就沒有一日真正舒心踏實過，整日以淚洗面，心裡對癌症的恐懼根深蒂固，身邊親人輪番開導勸慰，她半句都聽不進去，始終困在自己的恐慌裡走不出來。”
星辰心口一陣陣發悶，下意識抬手捂住胸口，又惋惜又費解：“她何苦這般執拗煎熬？她父親患肺癌二十餘年，手術後好好調養、定期複查，穩穩扛過這麼多年，如今身子依舊硬朗。新華這般年輕，明明有現成的抗癌範本擺在眼前，她究竟在懼怕什麼？”
“姨媽，事情不能這麼簡單評判。”
阿龍語氣急切，滿是無奈唏噓，“每個人心性承壓本就天差地別。正因為年紀輕，心思敏感細膩，思慮繁雜太多，反倒更容易鑽牛角尖。您不清楚，短短三年時間，新華前後捱了兩次肺癌切除手術，化療、放療輪番上陣，病情惡化速度快得讓人措手不及，哪裡算得上輕鬆平穩。”
溫熱的眼淚瞬間漫上眼眶，星辰眼圈通紅，鼻尖酸澀難忍，只剩滿心悵惘：“走得實在太快了，好好一個人，就這樣倉促落幕。”
她怔怔失神，往昔零碎往事浮上心頭，滿心感慨。倘若新華能分得她父親劉大叔半分豁達從容、直面病痛的定力，結局斷然不會這般淒涼。
想當初雪花和阿明相知相守那會兒，新華的父母每逢回鄉探親，總會特意繞路登門串門，待人熱忱通透，誰也不曾料到，心性開朗的二老，偏偏女兒困於心病，終究被病魔拖垮一生。
電話那頭沉寂許久，阿龍一聲長嘆，滿是悵然感慨：“是啊，世上本沒有跨不過的心結，可她偏偏不停自我內耗、自我折磨，硬生生被心魔耗盡精氣神，賠上性命，這般折騰到底值得嗎？”
“人這一生，除卻血脈至親，最無價的便是一身康健。”
阿龍字字懇切，帶著看透世事的悵然：“確診癌症從不是絕境，最可怕的是人先被癌字嚇垮、自行認輸。患病之後要懂得開解自己、寬慰心緒，別被病痛裹挾困住，像新華父親那樣坦然抗癌，才是最明智的活法。”
話音稍頓，他語氣又添幾分無力：“只是姨媽，旁人看著道理簡單，置身其中的煎熬掙扎，終究旁人無法感同身受，很多事從來沒有想象中那般容易。”
阿龍一番話，猛然勾起星辰對新華丈夫的回憶。她清晰記得，新華的愛人艾武供職於公安部，中等個頭，身形端正挺拔，眉眼周正清朗，氣度周謹儒雅，樣貌精氣神比不少熒幕演員還要周正亮眼。
她不敢細想，這般深情專一的丈夫數年如一日貼身陪護，終究沒能拉回深陷恐懼的新華，這場病痛與心魔疊加，到底給新華造成了怎樣摧折身心的重創。
往後數年，醫院病房幾乎成了新華的常駐之地。兩次手術反覆折騰，不間斷放化療、藥物調理、營養支援成了日常。
她原本在冶金部擔任會計，平日賬目繁瑣、工作壓力不小，患病之後體虛乏力，精力斷崖式衰退，勉強在崗也常常力不從心。單位領導體恤她重病纏身，特意批下長期病假，本意是給她靜養養病的空間，是一番善意體恤。可誰也不曾料到，脫離工作集體、整日獨處居家的新華，空餘時間太多，胡思亂想愈發嚴重，對癌症的恐懼無限放大，情緒持續低迷內耗，病情反倒一日重過一日。
第一次肺癌手術那會兒，全家上下如臨大敵，人人懸著一顆心惴惴不安。身為丈夫的艾武更是放下手頭所有公務，不分晝夜守在病床邊寸步不離。彼時公安部本職工作繁重緊迫，他依舊毫不猶豫，單位也特地為他特批長假，准許他專心照料術後妻子，兼顧家中剛升初中、年僅十餘歲的小女兒。
艾武生性踏實能吃苦，照料妻子更是細緻入微，再多疲累也從無半句怨言。每日耐心為臥床的新華擦拭身體、端水餵飯、打理起居瑣事，體貼周到無微不至。
望著連日操勞、滿眼倦意卻始終溫柔的丈夫，新華常常熱淚翻湧，心底又愧疚又動容。她多想抬起手，輕輕撫一撫艾武疲憊的眉眼，伸手抱住不離不棄的愛人，可術後身體極度虛弱，四肢綿軟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難以使出，滿腔繾綣只能壓在心底無處安放。
夜深人靜之時，新華常在心底暗自苦笑，心底藏著無數卑微期盼：盼自己熬過病痛，重拾往日活力，能隨心所欲奔跑跳躍，能隨心擁抱摯愛之人，守著平平淡淡的家常日子。這般尋常瑣碎的幸福，於深陷病痛的她而言，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她常常茫然自問：不過一場外科手術，怎麼就抽空了自己渾身氣力？難道自己當真要栽在這場病裡，就此止步人生嗎？
可轉瞬她又不甘心認命：世間無數癌症患者咬牙堅持得以長久生存，父親患肺癌手術二十餘年，如今七十多歲高齡，依舊精神矍鑠，常年跑步打球，體魄不輸年輕人。同樣的病症，父親能夠從容戰勝病魔，自己尚且年輕，為何偏偏這般怯懦無用？幾分不甘與僥倖，勉強撐著她一日日熬下去。
醫生再三叮囑，長期臥床極易引發下肢靜脈血栓，留下不可逆後遺症。
艾武把這件事牢牢記在心裡，一得空閒便握住新華四肢，循序漸進輕柔揉捏推拿，疏通經絡促進血液迴圈。每晚睡前，他都會提前備好溫熱水，細心為她潔面淨臉，再調好適宜水溫泡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