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星辰睜大眼睛盯著自己，舒林緩了緩說道：“星辰啊，我給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多年養成毛病，不喝點酒，整夜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
慶華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滿臉無奈：“確實是這個樣子。他夜裡要是沒沾酒，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熬到後半夜都無法入眠，熬不住了總得爬起來倒兩杯喝下，跟喝水一樣隨意，抹一把嘴，躺下便能沉沉睡去。”
星辰聞言只能乾笑兩聲，心底滿是無力感，定定看向舒林，藉著他父親的慘痛經歷敲打他：“酒當真比性命健康還要緊？你父親確診肝癌之後，受了多少難熬的苦楚，你都忘了？當初又是怎麼查出他患上肝癌的？”
提及父親臨終的悽慘光景，舒林臉上笑意瞬間蕩然無存，臉色沉沉，嗓音壓抑地緩緩敘述：“到後期他模樣嚇人，整張臉蠟黃得如同舊黃紙，身形枯瘦乾癟像只猴子，唯獨肚子脹得高高隆起，腫大到擋住腿腳，走路都看不見腳下步子。整日腹痛腹脹難忍，吃什麼都沒胃口，飯量一天比一天差。起初只當是普通腸胃積食，跑到村衛生室看病，村醫只判斷是消化不良，開了消食藥片，可吃下去半點緩解作用都沒有，肚子依舊脹痛絞痛。實在熬不住了才往大醫院檢查，結果一出來，已經是肝癌晚期。”
慶華緊跟著開口，眉眼盛滿疲憊酸楚：“最開始只是夜裡痛感劇烈，疼得整夜呻吟睡不著，後來不分白天黑夜，陣痛沒完沒了，疼得他不停叫喚。那段日子我和舒林日日熬守，兩個人常年頂著濃重黑眼圈，熬得身心俱疲。”
舒林喉頭髮緊，補充那段錐心往事：“這還不算最難熬的，病痛折磨得他實在撐不住，一度找根皮帶拴在房樑上，想要上吊了結性命，恰好被我撞見，拼死把他救了下來。”
慶華急忙搶著往下說，胸膛起伏不停地說：“他沒死成也沒死心，舒林攔過一回之後，他又悄悄找了繩子，拴在門框上頭尋短見。那天我在河邊搓洗衣服，傍晚推門回家，一眼撞見那一幕，嚇得大喊街坊鄰居趕來，才又一次把人救下來。”
舒林深吸一口氣，眼底盛滿苦澀：“親眼看著父親被病痛磋磨，我們心裡比誰都難受，再難熬，我們也捨不得他自尋短見捨棄性命。之後家裡所有繩索、帶子之類能用來輕生的物件，我們全都蒐羅起來藏嚴實，本以為這樣就能攔住他，護著他撐下去。”
星辰聽得頻頻搖頭，滿心不解地追問：“既然病情已經明確，你們為什麼不堅持送他入院規範治療？”
慶華嘆了口氣，滿心無奈：“我們不是沒勸過，可他死活不肯去醫院，認定我們是折騰他、白白花錢。早前他無意間偷聽到醫生跟舒林交談，清楚自己是癌症晚期，已經沒有救治希望，心裡徹底灰了。”
舒林神色黯然，輕聲接續：“任憑我們軟磨硬勸，他半點聽不進去。白天兩次輕生都被我們救下，他便打定主意等到夜裡，等全家人沉沉睡熟、沒人看管的時候動手。他脫下自己長褲，用褲腿纏繞在門框橫樑上，脖子套進去，一腳蹬開身下凳子。窒息的痛苦讓他四肢不停蹬踹掙扎，拼盡全力想要起身，到最後終究無力迴天，對受盡劇痛的他而言，死亡反倒成了解脫。
那天夜裡，慶華起夜上茅廁，伸手推門的剎那，猛然觸到一團沉甸甸懸著的人影。她揉著惺忪睡眼定睛一看，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啊啊 ——’的驚叫聲刺破深夜寂靜，傳出去老遠。
我在床上猛然驚醒，身子一彈而起，瘋了一般衝到慶華身旁，看清眼前景象之後，撕心裂肺哭喊：‘爹！爹啊……’
淒厲悲慟的哭聲，孤零零飄蕩在漆黑幽深的長夜裡，滿是絕望悲涼。
辦完父親喪事之後，舒林許久走不出陰霾，整日沉默寡言，見了旁人只會機械點頭搖頭，半句多餘的話不肯多說。外人始終不清楚內情，沒人知曉他父親是不堪肝癌劇痛折磨，選擇自盡離世。
聽完這段沉重壓抑的往事，星辰久久心緒難平，半晌回不過神，靜靜凝望著沉默頹喪的舒林，清楚他這麼多年心裡憋著無盡痛苦與愧疚。沉寂許久，她才收斂情緒，神情嚴肅認真看向舒林，鄭重叮囑：“無論平日裡應酬再多、瑣事再忙， ，你們一定要記牢底線：能戒酒儘量戒酒，實在推脫不開也必須嚴格限量，香菸儘量戒除或是大幅減量；把身體健康放在第一位，每年雷打不動按時體檢，日常少接觸重油重煙環境，心態放平、清心寡慾，減少內耗。”
舒林長長吁出一口氣，眼底帶著感激望向星辰：“多虧你提點，若是你不提，我幾乎都快忘了，我們一家子本就是高危癌症家族。”
星辰心頭一緊，脫口追問：“你有沒有感染乙肝？”
舒林淡淡扯了下嘴角，語氣平靜淡然：“有，染上十多年了。”
星辰大吃一驚，身子微微一挺，急忙追問：“那你父親、還有你三爸，是不是也攜帶乙肝病毒？”
舒林驟然站起身，坦然應聲：“沒錯，這也算不上什麼隱秘私事，我二爸、三爸全都有乙肝，我父親更是早在三十年前就查出是乙肝攜帶者。”
星辰眉頭緊緊蹙起，滿是疑惑：“既然家族多人攜帶乙肝，早年怎麼沒有及時接種乙肝疫苗做防護？”
舒林釋然一笑，透著幾分宿命般的無奈：“當初組織接種疫苗的時候，我們早就已經感染上乙肝病毒了，疫苗打了也起不到阻斷防護的作用。”
見星辰默然不語，他又輕聲補充一句：“我心裡也惋惜，當初也盼著能打上疫苗防護，或許只能說緣分不夠。有些事好似命中註定，強求不來，我們眼下也只能接受現狀。還有我想問一下，你爸先走還是你三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