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闕河山》第87章 交涉(1)

作者:豆禾米粟·10個月前

翌日清晨,天色依舊陰沉,混同江畔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抽打在臉上如同砂紙打磨。

金國營地卻早已甦醒,肅殺之氣比往日更濃。

一隊盔甲鮮明的金國鐵騎來到宋使駐地,為首軍官傳達都勃極烈的命令——即刻覲見。

趙良嗣深吸一口氣,整理好緋色官服,竭力維持著使臣的莊重,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眼底的忐忑洩露了他的緊張。王環換上正式的武官服色,腰佩長劍,努力挺直腰板,試圖展現大宋武將的英武,只是緊抿的唇線和過於用力的步伐,暴露了內心的壓力。安守拙依舊穿著不起眼的深色棉袍,恭敬地跟在趙良嗣身後半步,眼神低垂,如同最本分的隨從。

榮安和阿修羅作為貼身護衛,自然隨行。

榮安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更利落的玄色勁裝,未著甲冑以示非戰狀態,頭髮束得更緊,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沉靜,觀察著周圍的一切。阿修羅則揹著他那用粗布包裹的巨刃,沉默地跟在榮安身側,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對周遭那些或好奇、或審視、或隱含敵意的目光渾然不覺。

一行人被引領著,穿過重重營帳和戒備森嚴的崗哨,向著營地中央區域行進。越往裡走,營帳的規制越高,巡邏計程車兵也愈發精悍,那種百戰精銳特有的、混合著血腥與鐵鏽的彪悍氣息撲面而來。

沒有汴京皇宮的雕樑畫棟、曲徑迴廊,這裡只有最原始的、以實用和防禦為優先的佈局,粗糙,強硬,充滿力量感。

最終,他們被帶到一處比其他營帳大了數倍、以厚重原木和雙層牛皮搭建的巨帳之前。帳門前立著兩根高聳的、頂端雕刻著抽象猛獸圖案的木柱,柱旁站著八名如同鐵鑄般的彪形大漢,他們身披完整的鐵甲,頭戴只露雙眼的覆面鐵盔,手持長柄戰斧或狼牙棒,目光冰冷如霜,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就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王帳。

未及通報,帳簾已被從內掀開,一股混合著皮革、獸炭、肉食以及男性體味的溫熱氣息湧出。

先前與宋使爭執的完顏婁室大步走出,他掃了一眼趙良嗣等人,目光在榮安身上略微一頓,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隨即側身,甕聲道:“都勃極烈有請,宋使進帳。”

沒有繁瑣的通傳唱名,沒有冗長的禮儀程式,簡單、直接,一如女真人的作風,卻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良嗣定了定神,當先邁步,王環緊隨,安守拙、榮安、阿修羅依次而入。

帳內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開闊。地面鋪著厚厚的熊皮和狼皮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中央一個巨大的銅火盆燃燒著通紅的炭火,驅散了北地的嚴寒,但也讓帳內空氣略顯窒悶。粗大的原木支柱支撐著帳頂,上面懸掛著一些風乾的獸首、兵器和旌旗。陳設極其簡單,除了幾張鋪著獸皮的矮榻和放置酒食的矮几,幾乎別無長物,與汴京宮廷的奢華精緻形成天壤之別。

然而,所有的簡樸,都只是為了襯托帳中主位上的那個人。

他並未端坐在高高在上的王座,只是隨意地盤膝坐在主位的一張巨大虎皮之上。年紀約在五十上下,身材並不像完顏宗雄或完顏婁室那般異常魁梧,反而略顯精悍瘦削,但骨架寬大,肩膀平闊,如同一隻收攏了羽翼、卻依舊能讓人感受到其龐大與危險的蒼鷹。

他的臉龐是典型的北方民族輪廓,顴骨高聳,臉頰因常年風霜而刻滿深重的皺紋,皮膚是粗糙的古銅色。頭髮已經花白,按照女真傳統剃光了前額,腦後灰白的髮辮垂在肩頭。下頜留著短硬的花白鬍須。

最令人難以忽視的,是那雙眼睛。

眼窩深陷,眼型狹長,眼角有著深刻的魚尾紋。瞳孔是奇異的淺褐色,在帳內跳動的火光映照下,彷彿兩塊浸在冰水中的琥珀,清澈,冰冷,卻又彷彿能吸納光線,深不見底。那眼神中沒有刻意的威嚴,沒有暴戾的殺氣,只有一種沉澱了無數生死、征服了廣袤土地、看透了人心詭詐後的、近乎漠然的平靜。然而,在這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一種足以令任何面對他的人都感到靈魂顫慄的、如同山嶽般沉重、如同獵食者般精準的意志力。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沒有任何紋飾的黑色皮袍,腰間隨意束著一條牛皮腰帶,上面掛著一柄樣式極其古樸、甚至有些粗陋的短刀,刀鞘磨損得油亮。他就那樣隨隨便便地坐著,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塊啃了一半的、帶著肉筋的骨頭,彷彿剛剛結束一場簡單的進食。

但帳內所有人,包括肅立兩側的完顏宗雄、完顏婁室等一眾金國悍將,甚至那些侍立角落的親衛,他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帶著絕對的敬畏匯聚在他身上。他不需要任何華麗的服飾和威嚴的儀態,他本身的存在,就是這營帳、這支軍隊、乃至這個正在崛起的帝國的絕對核心與靈魂。

這就是完顏阿骨打。

以一己之力統合女真諸部,以兩千五百人誓師反遼,數年間攻無不克,將昔日龐然大物遼國打得土崩瓦解的一代雄主。

趙良嗣和王環在進入帳中的瞬間,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那無形的、源自於絕對實力和意志的威壓,讓他們預先準備好的所有官樣文章和外交辭令,都顯得蒼白無力。趙良嗣幾乎是本能地,便要依照宋使覲見遼帝的舊例,行大禮參拜。

然而,阿骨打卻在他們動作之前,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留下的磨損感,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帳中每個人的耳中,用的是生硬卻流利了許多的漢語。

“宋使遠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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