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了個最靠邊的破舊條凳坐下,背靠著油膩的牆壁,小口啜飲著滾燙的湯水,動作遲緩而笨拙,彷彿一個被生活徹底壓垮的可憐蟲。
然而,她低垂的眼簾下,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機括,無聲地掃視著周圍。
斜後方,隔著兩三個行人,那個在車馬行磨斧頭的漢子,正蹲在一個賣草鞋的攤子前,裝模作樣地翻撿著,粗糙的手指捏著草鞋,眼神卻時不時飄向湯餅攤的方向。
街角一個賣雜貨的挑擔前,另一個車馬行的熟面孔——那個檢查車輪的夥計,正跟貨郎討價還價買著針線,聲音刻意放得很大,身體卻始終保持著面向湯餅攤的角度。
還有第三個。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看起來像個普通腳伕的男人,靠在對面茶肆門口的木柱子上,端著一個粗瓷碗喝著劣質的茶水。他看似在歇腳,目光卻極其自然地、一次又一次地掠過榮安所在的位置。
三股視線,如同無形的絲線,從不同的角度纏繞過來。他們並不靠近,只是遠遠地綴著,保持著一種既能隨時掌控她動向、又不會輕易引起她警覺的距離。
史偉的“眼睛”,如影隨形。
榮安胃裡一陣翻攪,這碗本就寡淡的湯餅愈發難以下嚥。她強迫自己又喝了兩口,然後放下碗,像是耗盡了力氣般,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繼續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挪動。
她走過一家當鋪,高高的櫃檯後面,朝奉尖刻的眼神掃過她的粗布麻衣,便再無興趣。她在一家掛著“專治跌打損傷”幡子的草藥鋪前駐足片刻,鋪子裡瀰漫著濃烈的藥草混合著劣質燒酒的味道。她看著那些黑褐色的膏藥和捆紮好的草藥包,最終只是默默地走開——她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痕跡。
街市的熱鬧與她格格不入。
路過的婦人抱著啼哭的孩子,不耐煩地呵斥著;幾個半大的小子追逐打鬧,差點撞到她的傷處;一個穿綢衫、搖著摺扇的富家公子,在僕役的簇擁下旁若無人地走過,嫌惡地瞟了她一眼……
所有的一切,都帶著一種末世將至前的混亂、疲憊和麻木。陽光照在那些匆忙或呆滯的臉上,卻驅不散眼底深處的灰暗。
榮安感覺自己的腳步越來越沉。無處不在的監視如同沉重的枷鎖,勒得她喘不過氣。前路茫然,後路斷絕。
這偌大的青溪縣城,竟無一處可容她喘息。疲憊和混亂的潮水再次洶湧襲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站在一個十字街口,看著眼前陌生而嘈雜的人流,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一種巨大的茫然和孤立感攫住了她,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無聲地旋轉,而她被遺棄在旋渦的中心,動彈不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茫然中,幾個挑夫模樣的人從她身邊走過,沉重的扁擔壓得他們肩膀深深塌陷,汗水浸透了破舊的短褂。他們低著頭,腳步沉重,其中一人壓低了沙啞的嗓子抱怨道:
“……這日子,真他孃的不是人過的!昨天老五家又被官差踹了門,硬說他家房樑上有塊石頭像什麼‘祥瑞’,要徵走!不給?差點當場打死!這他孃的還有王法嗎?”
“王法?”
另一個聲音帶著濃重的嘲弄和疲憊:“王法是給那些穿綢緞的老爺們定的!我們這些泥腿子,命賤!聽說北邊……更慘!”
“唉……這朱勔的‘花石綱’,簡直是要把人的骨頭都榨出油來!聽說連祖墳上的好石頭都不放過!”先前那人恨恨地啐了一口。
這時,第三個聲音,更低沉,也更警惕地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和神秘:“噓!小聲點!莫亂說……俺聽老家那邊的人講,聖公……聖公那邊,好像有說法了……”
“聖公?”
第一個挑夫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某種隱秘的期待,“你是說……方臘?”
“方臘”兩個字,如同兩塊燒紅的烙鐵,猛地燙進榮安混沌的腦海!
嗡——!
所有的茫然、疲憊、傷痛,瞬間被一股強大的電流驅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