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聽說富可敵國……”
“……朝中幾位相公府上,這幾天車馬都沒停過……”
王璞這位一向沉穩的校書郎,這幾日眉頭鎖得更緊了些,偶爾會對著窗外發呆,似乎在擔憂什麼。
有一次,榮安無意中聽到他向瀋陽江彙報工作時,提到了“御史臺又調閱了景佑年間的《田賦考》”之類的隻言片語。
《田賦考》?
那可能與清查朱勔名下隱匿田產有關。
而一向坐鎮秘閣,深居簡出的沈秘書郎,這幾日竟接連外出,每次回來時,臉色都顯得格外凝重,身上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朝會大殿的薰香氣味。
他去見了誰?是皇帝?是蔡京?還是其他樞要人物?
榮安甚至隱約感覺到,在秘閣內外,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氣息內斂的“雜役”或“文書”。他們的舉止看似尋常,但眼神的銳利和行動的默契,逃不過她的眼睛。這很可能是皇城司加派了監視力量,不僅監視秘閣,更可能是在監控與朱勔案有牽連的、在此出入或任職的官員。
她雖不能隨意出入,但透過每日給各庫區送飯食的廚役之間簡短的交談,也能拼湊出外界的一些風聲。
汴京街頭,關於朱勔累累罪行的段子越傳越廣,民怨沸騰。
而官場上,則是一片風聲鶴唳,與朱勔有過往來的官員人人自危,各種撇清關係、互相攻訐的奏疏雪片般飛入宮中。
這一切的跡象都表明,皇帝那日在福寧殿,並非只是聽聽而已。她借畫喻政的那番話,或許在一定程度上堅定了皇帝處置朱勔的決心,或者至少,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如今,針對朱勔的清算風暴,已經不再是暗中的調查與博弈,而是逐漸轉向了明面的、雷霆萬鈞的司法程式和政治清洗!
“殺一儆百,勢在必行!”
她當日在殿中的話語,如今正以一種血腥的方式,變為現實。
而這“儆百”的過程,必然牽扯出朱勔背後那張龐大的利益網路。
戶部的趙德明只是冰山一角。可以想見,蔡京為了自保,必然會斷尾求生,甚至可能丟擲一些次要黨羽作為替罪羊,童貫也可能趁機落井下石,打擊政敵,而那些被牽扯到的官員,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會使出渾身解數,或銷燬證據,或尋求新的靠山,或狗急跳牆……
這也就解釋了為何晏執禮將她放入秘閣後便按兵不動。眼下朝局正處於最敏感、最激烈的震盪期,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他可能在等待,等待風暴最猛烈的階段過去,等待水面下的石頭露出更多稜角,再決定讓她這枚棋子,落在何處才能發揮最大效用,或許是趁亂尋找某份關鍵檔案,或許是監控某個在風暴中驚慌失措、可能露出馬腳的目標。
榮安坐在值宿房的窗前,就著昏黃的油燈,看似在溫習日間校勘的筆記,心中卻已將這內外局勢分析了無數遍。
她感到自己彷彿坐在一個巨大的火藥桶上,引線正在嗤嗤燃燒,而點燃引線的人,或許就有她自己當日在皇帝面前那番話的功勞。這種認知讓她背脊發涼,卻也隱隱生出一股參與並影響歷史走向的奇異感覺。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一疊《玉海》校勘稿,目光深邃。
這秘閣,恐怕很快就不再是世外桃源了。朱勔案的滔天巨浪,遲早會拍打到這知識的堤岸。而她,必須在這浪頭打來之前,找到自己的立足點,看清這渾水下的真相。
她輕輕吹熄了燈燭,讓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她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思維也更加清晰。
風暴已至,她需靜觀其變,伺機而動。晏執禮的任務遲早會來,而在那之前,她必須靠自己,在這暗潮洶湧的秘閣中,活下去,並找到有價值的線索。
就在榮安逐漸適應了秘閣那刻板、沉寂的節奏,幾乎要將自己完全代入“安榮”這個勤勉小官的角色,以為晏執禮的指令或許會隨著朱勔案的風聲漸歇而遲遲不至,或是早已改變了計劃時,一道不起眼的漣漪,悄無聲息地打破了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面。
這日午後,她如同往常一樣,在甲字型檔區屬於自己的那張小書案前,埋首校勘著一卷關於前朝漕運制度的《玉海》分卷。陽光透過高窗,在佈滿塵埃的空氣裡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映照著翻飛的微塵和她專注的側臉。
庫吏老張頭像往常一樣,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送來午後飲用的湯藥與熱水——這是秘閣的慣例,用以提神醒腦,防止官員在沉悶工作中昏睡。一切看似與往日並無不同。
老張頭是個沉默寡言、滿臉褶子的老吏,在秘閣待了快三十年,彷彿已經與這裡的書架和塵埃融為一體。他挨個給各位官員的案几上放置溫熱的藥盞,動作緩慢而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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