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闕河山》第39章 工作(1)

作者:豆禾米粟·11個月前

結合白日的觀察與上述分析,榮安開始為她接觸到的幾位同僚勾勒可能的政治譜系。

瀋陽江,秘書郎。此人無疑是關鍵中的關鍵。他背景神秘,能穩坐秘閣實際管理者的位置,必然有其深厚的根基。有幾種可能,他是皇帝的人,直接對官家負責,確保秘閣這塊陣地不被權臣完全掌控。又或者是蔡京或童貫的暗棋,安插在此監控資訊流,併為己方勢力提供便利。還有可能是某一清流集團的代表,試圖在此保持一片“淨土”,多方妥協的產物,其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多面體。無論哪種,他都絕非易於之輩,其立場直接決定了秘閣的“風向”。

王璞,校書郎。

表面敦厚務實,像是埋頭做學問的人。但能在秘閣擔任校書郎,絕非僅靠學問。他可能是技術型官員,依附於瀋陽江,也可能是某位朝中大佬的門生,在此積累資歷。需要觀察他與外界的聯絡,以及處理敏感檔案時的態度。

周明,正字。油滑而戒備,典型的“關係戶”做派。他很可能就是某位權貴塞進來鍍金的子弟。這種人往往成事不足,但訊息靈通,且容易成為利益輸送的環節。

其他吏員、守衛,這些底層人員看似無足輕重,但他們掌握著日常運作的細節,如誰何時調閱了何書,誰與外界有過秘密接觸等。他們之中,必然有被各方勢力收買的眼線,也可能是可以發展的線人。

梳理至此,榮安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背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崇文院秘閣,哪裡是什麼清淨之地?這分明是一個微縮的朝堂,一個各方勢力角逐的無聲戰場!

每一卷典籍都可能關聯著巨大的利益,每一個同僚身後都可能站著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

晏執禮將她投入此地,無論其具體任務是什麼?是監視瀋陽江,還是尋找某份關鍵檔案,或是接觸某個特定人物,都無異於將她這隻小羊羔,直接扔進了群狼環伺的狩獵場!

她不僅要面對任務本身可能帶來的危險,更要時刻警惕來自“同事”的冷箭,以及她自身複雜身份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一旦她“安榮”的身份引起懷疑,或者她調查時稍有不慎,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等待她的,可能不僅僅是丟官去職,而是瞬間被各方勢力撕成碎片!

“無論晏執禮派的任務是什麼,都能讓人頭大……”

她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這感覺,比在皇城司直面刀光劍影更讓人心悸。在這裡,殺人不用刀,陷阱都藏在看似平常的日常工作和溫文爾雅的客套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無用,唯有更加謹慎,更加敏銳。

她需要像一株藤蔓,小心翼翼地在這錯綜複雜的權力之樹上攀附、觀察,汲取養分,同時隱藏好自己的真實意圖。她需要儘快找到突破口,也許是那個油滑的周明,也許是某個看似不起眼的書吏……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秘閣主樓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幽深莫測。

榮安知道,從明天踏入甲字型檔校勘《玉海》稿本開始,真正的考驗,就將到來。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

……

接下來的幾日,榮安徹底沉入了崇文院秘閣那看似枯燥、按部就班的日常工作之中。

晏執禮那邊如同石沉大海,再無聲息,彷彿那夜宮道旁的試探與指派只是一場幻覺。

榮安深知,在這種地方,越是急切,越容易暴露。她按捺住所有心緒,將自己完全代入“安榮”這個新角色,一絲不苟地履行著一位秘書省正字的職責。

她的工作,被安排在秘閣二樓的甲字型檔區。這裡主要收藏史部、子部的重要典籍以及部分前朝檔案的稿本、副本。與她一同在此工作的,便是那位面相敦厚的校書郎王璞,以及另外兩名沉默寡言、資歷更老的正字。

具體的工作內容,繁瑣到了極致。

每日清晨點卯後,由王璞從瀋陽江處領來當日需要校勘的書單和稿本。這些典籍往往年代久遠,紙張脆弱,墨跡斑駁,甚至伴有蟲蛀和黴斑。

榮安的主要任務是校勘《玉海》的部分稿本。《玉海》是前朝王應麟所撰大類書,包羅永珍,但流傳過程中版本繁雜,錯漏甚多。她需要將秘閣所藏的手稿或早期抄本,與官方修訂後的刻印本進行逐字逐句的比對。

然後硃筆校讎,就是發現異文、脫字、衍文或疑似錯誤之處,需用特製的硃筆,在校本的天頭、地腳或行間空白處,以極其工整的小楷進行標註。所用符號、術語皆有嚴格規定,不能有絲毫個人發揮。例如,遇錯字需在字旁畫“卜”形符號,脫字則需畫框標註。

接著疑難呈報。遇到無法確定或有重大疑義的之處,需記錄在專門的“疑義錄”上,呈交王璞複核,必要時甚至需上報沈修遠定奪。

工作期間,需佩戴細棉薄手套,防止汗漬汙損書頁。室內嚴禁飲食,筆墨需置於固定位置,防止傾灑。動作需輕緩,翻頁時尤其小心,避免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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