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男子帶來的羞辱與威懾,如同冰錐刺骨,寒意久久不散。
宋使團駐地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連呼吸都彷彿帶著鐵鏽般的沉重。
趙良嗣在聽聞了那場衝突後,病情似乎更重了幾分,整日蜷在皮裘裡,眼神渙散。
王環將自己關在帳篷裡,除了必要的進食,幾乎不見人,只能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喘息和器物被砸碎的悶響。
安守拙依舊不見蹤影,彷彿徹底融入了這片雪原的陰影。
榮安強迫自己從那張與李疇相似、又帶來莫名熟悉與危險感的面孔帶來的衝擊中掙脫出來。她意識到,金人態度的轉變——從最初的強勢施壓,到刺殺後的刻意冷落與戒備,再到今日派來如此人物進行近乎侮辱性的“護衛”試探——背後必然有更深層、更緊迫的原因。
金人不想再拖延了。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她心中一些原本模糊的疑團。
為什麼阿骨打對盟約條款如此苛刻且不容商量?為什麼金國高層無論是武將還是文臣都透著一股急於求成、甚至有些懶得再過多掩飾野心的浮躁感?為什麼他們似乎對宋朝內部的虛弱瞭如指掌,卻依然步步緊逼,不怕真的談崩?
一定有某種時間壓力,迫使金國必須儘快搞定與宋朝的盟約,哪怕手段粗暴,哪怕吃相難看。
然而,身處這冰天雪地的金國營地,與外界的聯絡幾乎被完全切斷,榮安感覺自己如同被矇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這個該死的封建社會,資訊傳遞極度閉塞,地理環境陌生,她對遼東、混同江以北正在發生的具體戰事,幾乎一無所知。金人展示給他們的,只是想讓宋使看到的“現狀”。
她必須想辦法獲取更宏觀、更真實的情報。
不能只侷限於眼前營地的勾心鬥角和李疇的下落。
機會,在次日悄然到來。
或許是覺得前日的試探已經達到了預期效果,或許是確實急於推進盟約的最終簽署,金國方面再次派出了文官代表完顏希尹,正式通知宋使團,都勃極烈已審閱盟約草案,原則上同意,可於三日後,在營中設壇,舉行盟誓之禮,正式締結“海上之盟”。
同時,為了“便於貴使瞭解我大金國情及盟約背景”,允許宋使團主要成員,在有限護衛陪同下,前往營地附近的“文籍庫”一處存放文書、地圖和部分戰利品的帳篷群“參閱”相關典籍圖冊。
這顯然是一種姿態,既是展示“誠意”,也可能隱含著更深層次的炫耀或誤導。
但無論如何,這是榮安接觸更廣泛資訊的機會。
趙良嗣病體沉重,無法前往,委託王環和安守拙作為代表。榮安和阿修羅,一人隨行,一人留下。
所謂的“文籍庫”,是幾頂相連的、守衛相對寬鬆的大帳。裡面沒有書架,只有一些粗糙的木架和箱籠,分門別類地堆放著從遼國宮殿、府庫中繳獲的漢文典籍、輿圖、檔案,以及金國自身的一些簡單記錄。空氣中瀰漫著羊皮、陳舊紙張和北方特有的一種防蟲草藥混合的氣味。
接待他們的是一名年紀頗大、看起來更像是個老學究的金國文吏,漢話尚可,態度倒也還算平和。王環對此毫無興趣,只是敷衍地翻看幾眼,心思顯然不在此處。安守拙則顯得頗為認真,仔細檢視一些關於遼國州縣戶口、賦稅的簿冊,偶爾與那老文吏低聲交談幾句。
榮安則假裝隨意瀏覽,實則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攤開的、或是懸掛的輿圖。她很快找到了一幅繪製相對精細的、標註了女真文的遼東及更北區域地圖。
憑藉她在現代聯邦政府對北宋北地的大致瞭解和東國的歷史知識碎片,她勉強能辨認出一些關鍵地名。
她的目光,順著混同江也就是現代東國的松花江向上遊追溯,很快找到了一個被特別標註、周圍畫著代表軍隊集結符號的地點——黃龍府,在現代吉林農安。
這是遼國控制女真地區的軍事重鎮,也是阿骨打起兵後早期攻佔的關鍵目標之一。而在黃龍府西北方向,地圖上另一個更大的城池標識,周圍標註的戰鬥符號更加密集,甚至有些凌亂覆蓋的痕跡——上京臨潢府,在現代內蒙古巴林左旗!
遼國的都城之一!
地圖上,從上京臨潢府向南,一條粗重的箭頭,直指另一個重要的城池標識——中京大定府,在現代內蒙古寧城!
榮安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瞬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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