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那老文吏或許是見榮安對地圖看得出神,又或許是想展示“文治”,湊了過來,用生硬的漢語指著地圖上上京的位置,帶著幾分自豪說道:“此處,我大金雄師,正在……”
他做了個握拳下砸的手勢:“……遼主聞風喪膽。”
榮安順勢露出“欽佩”和“好奇”的神色,用更隨意的語氣問道:“如此大戰,想必籌劃日久。卻不知,貴國與我朝商議共擊遼國之事,始於何時?我在汴京時,似有耳聞,卻知之不詳。”
那老文吏顯然對這類展示“邦交淵源”的話題頗有談興,捋了捋花白的鬍鬚,道:“此事說來,確有數年矣。”
他走到一個標註著年號的箱籠旁,翻了翻,找出一卷略顯陳舊的漢文文書副本,攤開指點著說道:“若按你們宋人的年號,應是……政和七年?對,政和七年。”
西元1117年?四年前?
榮安認真聽著。
“彼時,貴國首次遣使,自登州渡海而來。使者名喚馬政,是個武義大夫,副使呼延慶,還有個通譯叫高藥師,一行八十餘人,抵達我太祖皇帝當時所在。”
老文吏回憶道:“言道欲與我大金通好,共議南北夾擊遼國之事。此乃宋金接觸之始也。”
榮安靜靜聽著,心中對應著模糊的歷史時間線。
“次年,政和八年,閏九月。”
老文吏繼續道:“那馬政等人再次渡海,攜禮而來,向我太祖皇帝正式口陳,一願宋金建交,二願南北夾攻遼國。我太祖遂留貴國使團中六人為質,遣李善慶等三人隨馬政返宋‘還禮’。”
“政和九年……哦,你們改元了,是重和元年?還是宣和元年?”
老文吏對宋年號有些混淆,擺擺手:“總之是次年正月,金使至汴京。豈料……”
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似嘲弄又似無奈:“貴國朝廷竟將我三名使者分別授以宋官,給以全俸!此乃何等輕侮?我太祖聞之大怒,當即扣留貴國使節半年之久!這第一次商議,便不歡而散了。”
榮安聽在耳中,心中卻是一陣無語。
給前來商討盟約的金國使者授宋官、發宋朝俸祿?這簡直是外交上的低階錯誤和傲慢之舉!
無異於將對方視為自己的藩屬或歸化之人,對於正在崛起、心高氣傲的金國而言,無疑是極大的羞辱。這也能部分解釋為何後來金國對宋朝始終缺乏基本的尊重,甚至懷有深刻的惡感。
“此後數年,雙方使者仍有往來,但進展緩慢。”
老文吏嘆了口氣:“直到去歲還是前歲?貴國遣趙良嗣大人,持貴國皇帝御筆親書,抵達我太祖皇帝御駕所在。我太祖皇帝於帳中接見,雙方團團坐定,口頭約定,其一,我大金攻遼中京,貴國取遼燕京;其二,待滅遼後,燕京及所屬六州二十四縣之地當歸還貴國,而貴國須將原輸遼國之歲幣——銀絹各二十萬兩匹,轉贈我大金;其三,雙方不得與遼私下議和,不得招納對方叛逃之人。此……便是今日爾等所議‘海上之盟’之依據。”
老文吏的敘述,與榮安所知的歷史碎片逐漸吻合。
從1117年馬政首次渡海接觸,到1119年因授官事件導致首次談判破裂,再到趙良嗣攜宋徽宗御筆信與阿骨打口頭敲定核心條款……這“海上之盟”的誕生,竟然也經歷了數年的波折。而金國,顯然已經耗盡了耐心。
榮安看著地圖上標註著激戰符號的上京、以及指向中京的粗重箭頭,又聯想到完顏希尹等金國高層近日越發不加掩飾的急切與強硬,一個更加清晰的脈絡在她腦中形成。
金國滅遼之戰,已進入最後的關鍵攻堅階段。他們迫切需要確保南線無虞,並儘快從宋朝那裡拿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歲幣、以及可能的經濟技術利益。因此,他們利用戰場上的絕對優勢地位,對虛弱的宋朝極限施壓,逼迫其儘快簽署這份早已口頭約定、但充滿陷阱和不平等細節的正式盟約。所謂的“行營”接見、條款談判、乃至刺殺風波、高手威懾……都不過是這個核心目標下的各種施壓與操控手段。
而宋朝方面,從最初馬政渡海的主動接觸或許是見遼國勢衰想投機,到授官事件暴露的傲慢與愚蠢,再到如今趙良嗣使團在對方兵威下的狼狽與妥協……整個過程中,決策層的短視、官僚體系的內耗、對金國真實實力和野心的嚴重誤判,暴露無遺。他們就像是一個蹩腳的棋手,在對手已經大軍壓境、直搗黃龍之際,還在為棋盤邊角的幾枚棋子該不該動而猶豫不決,甚至妄圖用幾錠銀子就僱傭對方為自己賣命。
資訊閉塞、地理不熟、對敵人缺乏基本瞭解……這些封建時代的侷限性,在生死存亡的國運博弈中,被無限放大,成為了致命的弱點。
海上之盟之前已經有文字依據了,卻一拖再拖。
榮安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與寒意。她個人再如何機敏,武功再如何精進,面對這種國家層面、基於絕對實力和資訊差的碾壓式博弈,所能做的實在有限。晏執禮讓她帶回李疇,或許李疇掌握的秘密能揭露金國更深層的陰謀,但即便揭露了,以宋朝目前的狀態,又能如何應對?童貫想滲透金國,蔡京想促成盟約撈取資本……這些個人或派系的算計,在滾滾而來的歷史車輪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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