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遙微微轉頭,目光望向幽深無盡的魔域深處,風聲蕭瑟,語氣愈發冷硬無情,斷了所有念想:
“我久居魔域,伴身萬惡,一生從不收徒,從不帶人,更不喜身邊多你這般累贅。”
說罷,他不再多看九寶一眼,轉身拖沓著破舊草鞋,晃晃悠悠朝著魔域更深,更幽暗兇險的深處走去,冰冷的話語隨風飄來,震懾人心:
“最後勸你一次,速速離去,再敢尾隨半步,老夫便直接將你丟進魔瘴淵,喂盡萬千凶煞孤魂,讓你屍骨無存。”
尋常孩童聽聞這般陰森可怖的狠話,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涕泗橫流,倉皇逃竄,不敢多留片刻。
可九寶骨子裡流淌的,是江家兒郎永不言棄,迎難而上的倔骨與傲骨,依舊邁著堅定的小步子,默默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漫天魔雨瀟瀟,前路魔霧沉沉,小小稚童追著老道身影消失於無邊黑暗絕境中,執拗奔赴一場未知的新生。
夜幕降臨,荒郊的風裹挾著深秋刺骨的寒意,席捲整片枯寂曠野。
漫地枯枝被狂風扯得搖曳震顫,發出嗚嗚咽咽的低嘯,似孤魂泣訴,在死寂的天地間層層迴盪。
醉逍遙醉得沉酣徹底,身形踉蹌歪斜,重重倒臥在冰涼刺骨的青石路旁。
滿頭長髮亂絲般鋪散在枯黃草葉之上,沾染細碎寒霜與塵土,手中仍舊死死攥著半空的酒葫蘆。
濃烈醇厚的酒氣混著夜露寒涼,絲絲縷縷漫溢開來,他雙目緊閉,呼吸沉鈍綿長,睡得人事不省,任由夜風侵體,寒霜沾衣。
不遠處的老枯樹下,九寶安靜端坐,一張精緻如玉雕瓷娃娃的小臉,此刻毫無血色,泛著淡淡的蒼白。
他小小的眉頭緊緊蹙起,漆黑的眼眸裡盛滿藏不住的擔憂,一瞬不瞬地凝望著不遠處昏睡的身影。
深秋暗夜霜風凜冽,寒涼透骨,這人醉得不省人事,連禦寒都不知,一夜冷風寒霜下來,必然要重傷染疾。
九寶心念及此,立刻站起身來,撿了一些枯枝幹柴,在酒逍遙身旁生起一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苗噼啪跳動,驅散了周遭的寒意,也將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九寶就守在火堆旁,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走太遠,就蜷著小小的身子,守了一旁。
天光微亮,破曉晨霧漫卷四野,白茫茫籠罩大地。
醉逍遙長睫一顫,慢慢的睜開了眼睛,宿醉帶來的昏沉尚未褪去,鼻尖先縈繞著一縷淡淡的煙火暖意。
垂眸望去,懷裡竟揣著一團軟軟絨絨的溫熱。
九寶不知何時,竟然滾到了他的懷中。
小傢伙睡得極不安穩,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慄,小小的腦袋緊緊貼合著他微涼的胸膛,彷彿在汲取唯一的暖意。
細嫩的小手更是牢牢攥緊他破舊的衣襬,指節微微收緊,姿態溫順又依賴,像一隻流離失所,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幼獸,小心翼翼抓著唯一的依託。
剎那間,醉逍遙渾身肌肉驟然僵硬,胸腔微微一滯。
他一個受人唾棄的墜神,沉淪魔域萬載,身負萬古業障,半生孤寂半生惡,連自身浮沉,生死道途都未曾看透,又有何值得別人依賴的?
更何況對方,是個根骨清奇,身負無上仙骨,本該位列仙途,乾淨純粹的稚童。
這般牽絆,純屬多餘,更是禍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