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宗人府寒獄再次迎來了訪客。
瑞王鳳昭琰與靜王鳳昭雨並肩走了進來。與昨日怡親王沉痛勸解不同，這兩位皇妹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氣，尤其是昭琰。
四皇女昭琰一身利落騎裝，馬尾高束，她幾步走到牢門前，雙手抱胸毫不客氣地打量著蜷縮在角落、形容枯槁的鳳昭雲，冷哼一聲。“喲，這不是我們本事通天、連皇姐都敢傷的三皇姐嗎？這寒獄的滋味如何？”
五皇女昭雨跟在她身後，雖未說話，但那雙總是溫和的眸子裡也滿是失望和氣憤。
鳳昭雲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們一眼，又無力地垂下，聲音沙啞：“是來看我笑話的？還是來替你們的大皇姐出氣的？”
“出氣？”昭琰像是被點燃的爆竹，語氣驟然拔高，“我們若是隻想出氣，現在就該把你拖出去打一頓軍棍！鳳昭雲，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大皇姐哪點對不起你？你竟敢勾結前朝餘孽，還敢傷她！”
她越說越氣，猛地一拍牢門鐵欄，發出“哐當”巨響：“你知不知道大皇姐肩上那道疤有多深？！淬毒的刀啊！她高燒了幾天幾夜，人事不省！我們看著心都要碎了！” 她聲音哽住，眼圈瞬間紅了。
昭雨也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三皇姐，你太讓我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小時候，我們其實……很羨慕你。”
鳳昭雲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荒謬和難以置信。“羨慕我？” 她如今這般田地，有何可羨？
“沒錯！就是羨慕你！”昭琰接過話頭，語氣激動，帶著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源自童年的委屈。
“你以為我們小時候為什麼不太愛跟你玩？還不是因為你總是獨佔大皇姐！明明二皇姐（昭慧）才是和大皇姐最親的，可大皇姐走到哪兒都願意帶著你，親自教你功課，帶你騎馬，你惹了麻煩她第一個護著你！我們這些妹妹想湊近些都難！”
昭雨用力點頭，小聲補充，語氣裡也帶著昔日的失落。“尤其是大皇姐還是太女，住在東宮的時候，你幾乎就是在東宮長大的……我們想見大皇姐一面，還得提前遞帖子，你卻可以時時刻刻跟在她身邊……”
昭琰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是大皇姐！是她一次次耐心地跟我們說，‘昭雲性子敏感，你們是妹妹，要多讓著她，多帶著她一起玩。’是她用自己的奉銀，以我們姐妹的名頭、把好玩的東西，以大家的名義送給你！是她在我們抱怨你總粘著她時，嚴肅地告誡我們，‘昭雲是我們的姐妹，長姐如母，我對她好是應當的，你們也要友愛姐妹！’”
“你以為你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那是大皇姐在背後默默為你周全，為你擋去了多少明槍暗箭，為你撫平了多少姐妹間可能產生的隔閡！”昭琰指著她，痛心疾首，“可你呢？你回報了她什麼？猜忌！怨恨！背叛！甚至想要動搖她拼命守護的江山！鳳昭雲，你的良心呢？！”
昭雨也抹著眼淚道：“三皇姐，你醒醒吧！大皇姐從未想過要跟你爭什麼，她只想我們姐妹五個都能平安喜樂。她把你送去邊塞封地，不是流放，是因為記得你說過嚮往‘風吹草低見牛羊’的遼闊，想給你一片能縱情馳騁的天地！可她所有的苦心安排，全被你曲解成了惡意！”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時而厲聲斥責，時而痛心疾首，將那些被鳳昭雲忽略或遺忘的往事。將女帝默默為她付出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攤開在這陰暗的牢房裡。她們說了足足三個時辰，直到嗓音都有些沙啞。
鳳昭雲起初還試圖維持麻木，但聽著那些她從未知曉的細節，聽著妹妹們口中那個被皇姐如此珍視、曾是她們羨慕物件的自己，她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她將臉深深埋入膝間，肩膀劇烈地顫抖，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嗚咽。原來，她一直耿耿於懷的所謂“不公”，在妹妹們眼中，竟是皇姐對她格外的偏愛與呵護。
罵也罵了，勸也勸了。昭琰看著徹底崩潰的三姐，重重嘆了口氣，心中的怒火被一種複雜的悲憫取代。她拉了拉昭雨的袖子，示意該走了。
一直較為沉默的昭雨卻在這時，從袖中取出了一卷明黃的絹帛。
“三皇姐，”昭雨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個，是大皇姐讓我交給你的。”
她將那捲絹帛，透過鐵欄的縫隙，輕輕放在了鳳昭雲腳邊的乾草上。
鳳昭雲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困惑而警惕地看著那捲東西。
“這是赦免你、恢復你恪親王爵位的聖旨。”昭雨平靜地陳述，每一個字卻都像重錘敲在鳳昭雲心上，“大皇姐從未想過要關你一輩子。這聖旨，她早已擬好，用印。她對我說，‘只要昭雲想清楚了，她隨時可以出來。’”
鳳昭雲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捲聖旨，如同看著最不可思議的幻象，顫抖的手伸出，卻又瑟縮著不敢觸碰。
一旁的昭琰也開口道，語氣複雜：“還有，你的封地，大皇姐已經派了絕對忠心的衛錚將軍去接管整頓。他把那些慫恿你、對你有異心、以及可能潛伏著對你不利的前朝餘孽，都徹底清理乾淨了。大皇姐說……她希望自己的妹妹，至少在自己的封地上，是安全的，身邊沒有那些包藏禍心之人。”
昭雨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期盼：“三皇姐，大皇姐說，你若想回封地，也可以。是去是留，何時想通，都由你自己決定。我們……我們都還等著你回來。”
說完這些，昭琰和昭雨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寒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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