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一件……您的貼身之物。讓寒衣……帶在身邊。”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她微弱的呼吸聲。
良久,鳳昭陽似是極輕地嘆了一下,對侍立在一旁、眼眶通紅的劉恭言微微頷首。
劉恭言會意,悄聲退至內室,片刻後,雙手捧著一個細長的錦盒出來,小心翼翼地遞到李寒衣面前。“英側君。”
李寒衣接過,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玉簫。
簫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溫潤通透,色澤柔和,只在尾端帶著幾縷天然的血沁。如同雪地落梅,簫孔周圍已被摩挲得無比光滑,顯然是其主人時常撫弄之物。
他認得這支簫,陛下偶爾心情極好或極鬱結時,會獨自吹奏,簫聲清越孤遠。
他曾聽宮裡的老人隱約提過,這是陛下當年做太女時,她的授業恩師所贈。
那位師傅驚才絕豔,卻志不在朝堂,最終飄然遠引,雲遊四海。贈此玉簫,是希望身為儲君的陛下,永葆開闊胸襟,不忘天地之廣。
她竟將此物……贈予了他。
李寒衣的指尖顫抖著撫過冰涼的簫身,彷彿能感受到她指尖殘留的溫度與那份沉甸甸的期許。
他將玉簫緊緊攥在手中,彷彿抓住了什麼唯一的憑依。
他再次深深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用盡全身力氣,才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謝陛下……臣君……告辭!”
他不敢再抬頭看她,怕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就會徹底崩潰。
他猛地起身,幾乎是踉蹌著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內殿,衝出了紫寰宮,將那瀰漫著藥味和死亡氣息的宮殿;以及他此生唯一的牽掛,狠狠甩在身後。
他再次策馬離開了皇城,比來時更加倉皇,更加狼狽。懷中那支玉簫緊貼著他的心口,冰涼逐漸被他的體溫焐熱。
他沒有再回西北大漠,而是朝著更遠的、傳說中大海的方向而去。
他騎著馬,走過草原,越過山嶺,渡過江河。
每當夜深人靜,或是在人跡罕至的曠野,他會拿出那支玉簫,學著記憶中模糊的音調,生澀地吹奏。
簫聲不成曲調,嗚咽蒼涼,如同離群的孤雁,在天地間茫然地盤旋。
能飛多高,便飛多高。
能走多遠,便走多遠。
他遵守著她的旨意,用盡餘生,去丈量這片她交付給他、也禁錮了她一生的萬里江山。
他看遍了她無法親眼所見的壯麗,也嚐遍了她無法親身感受的疾苦。一直以來他將所見所聞,都會託人帶回京城。不是奏章,只是零碎的記述,彷彿在完成一場無聲的彙報。
那支玉簫,始終帶在身邊。
它不僅是她的念想,更是她精神的延續——那份對自由的嚮往,對廣闊天地的期許。
他帶著她的影子,她的祝福,和她以及她師傅寄託在這玉簫中的理想。替她行著她未能行的路,看著她未能看的景。
長風萬里,再無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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