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村委會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陳默坐在桌前，筆記本攤開在膝上，筆尖停在“材料更換進度”那一行，紙面壓出一道深痕。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鑰匙串晃動的聲音，他抬頭，看見趙鐵柱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袋是油條，一袋是豆漿。
“你沒走？ ”陳默問。
“我能往哪兒走。”趙鐵柱把袋子放在桌上，拉開凳子坐下，“這事沒完，我走不了。”
兩人沒再多話。陳默合上本子，接過豆漿，紙杯外壁已經有些發軟，熱度透過掌心。他喝了一口，沒放糖，味道寡淡。趙鐵柱咬著油條，腮幫子鼓起來，眼睛盯著牆角那張被揉皺的施工圖。
七點整，村委會門口響起引擎聲。銀色麵包車停穩，供應商從駕駛座下來，西裝換了件乾淨的，領帶打得整齊，手裡抱著個資料夾。他站在臺階上，沒敢往上走。
陳默起身，趙鐵柱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陽光斜照在水泥地上，拉出兩道長影。
“陳哥。”供應商迎上來，聲音比昨天低了一截，“我來交貨了。”
“先看東西。”陳默說。
供應商回頭打手勢，副駕上的工人開啟車廂，搬下一箱防火板。陳默蹲下，掀開包裝，抽出一塊板子翻看邊緣。切口平直，表面無氣泡，手指按壓不變形。他又從兜裡掏出卡尺，量了厚度：0.6毫米，一分不差。
“再看看龍骨。”他說。
輕鋼龍骨從另一輛車卸下，陳默截了一小段，掰斷，內壁鍍層均勻，無鏽斑。他點點頭，站起身。
“這是第一批，三分之一的量。”供應商遞上資料夾，“剩下兩批，四十八小時內送到。這是廠家新的出庫單、質檢報告、運輸安排表，全程GPS記錄，司機實名繫結。”
陳默一頁頁翻過，確認無誤，把資料夾遞給趙鐵柱。趙鐵柱接過去，沒細看，只盯著供應商：“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假的。”供應商低頭，“我沒被人坑，是我自己想省成本。低價拿次貨，冒充正品送過來。我知道錯了。”
“你知道錯在哪兒？”陳默問。
“我不該拿村裡人的信任當生意做。”供應商聲音低下去，“更不該扯你兄弟下水，栽髒你。”
趙鐵柱沒說話，把資料夾夾在腋下，轉身走向倉庫。陳默看著供應商：“三日內，貨不到齊，或者再出問題，我就去縣質監局立案，材料來源、交易記錄、聊天截圖全交上去。你在縣城這行，別想再幹。”
“我明白。”供應商點頭，“我今天就打電話催廠裡排產，加急發運。要是晚一天，我自己貼運費請物流車連夜送。”
陳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朝工地走。供應商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拐過牆角，才掏出手機，手指有點抖的撥通號碼。
八點半，貨車駛入舊址工地，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吱聲。工人們陸續到場，有人扛著工具，有人提著水壺。陳默站在卸貨區旁，手裡拿邊上著登記本。趙鐵柱召集幾個班組長，圍在攪拌機邊上。
“從今天起，每車材料到場，我和老李、小王三人一起念。”趙鐵柱指著兩位年輕工人。簽字確認，誰漏了誰負責。登記表一式兩份，工地留底，陳默那兒存一份。
沒人吭聲。有人低頭搓手，有人望著新卸下的建材發愣。
“我知道前兩天的事讓大家心裡打鼓。”趙鐵柱拍了下大腿，“怕活不到一半又停，工資拿不到。我今天把話撂這兒——只要人在這兒幹，周結工資，雷打不動。錢不到，我找陳默要，要不來，我賣摩托抵。”
人群鬆動了一下。有人點頭，有人低聲應了句“中”。
陳默走過來，翻開本子：“材料問題已經解決，供貨方簽了承諾書，後續貨物全部可追溯。大家放心幹，工期不會拖，工資按時發。咱們村的事，不能因為一次波折就停下。”
他合上本子，抬頭掃視一圈：“防水層今天下午開始鋪，骨架明天上午立。機械已經聯絡好，泵車十點進場。各組按計劃走，有問題當場提，別憋著。”
散會後，工人分頭行動。搬運的搬運，檢查工具的檢查工具。陳默走到主樓地基區，蹲下檢視地面平整度。趙鐵柱跟過來，掏出魯班尺比了比，嘴裡唸叨著尺寸。
“你還帶著這個？”陳默看了眼那磨得發亮的木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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