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照進大廳,高窗的光帶移到了展板下半截。那張民宿樣板間的照片邊緣開始泛白,牆角陰影拉長了一寸。陳默坐著沒動,手擱在筆記本上,指節壓著左眉骨那道疤,輕輕蹭了一下。林曉棠把保溫杯擰緊,放進帆布包側袋,鋼筆從白大褂口袋滑出半截,他順手推了回去。
報名表夾還是空的。
汽修廠的展位撤得只剩一張空桌,保潔拖地的聲音往這邊來了。水痕剛抹過地面,反著頂燈的光,像一條溼漉漉的小河。
林曉棠低頭看錶,十二點零五分。她沒說話,只是把展板又扶正了些。陳默把貼在桌前的那張A4紙重新按了按,膠帶有些松,他用指甲壓實四角。紙上那行字——“我們不在招人,我們在找同行者”——墨跡清晰,橫豎不齊,但看得清。
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是零星的、散亂的那種,是穩的,一步接步,鞋底擦過地磚發出短促的沙響。那人穿著冼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褲腳沾灰,腳上的黑布鞋邊線開了,用粗線手縫了幾針。他走到B17展位前,停下。
目光先落在標語上。
看了兩秒,抬頭,視線掃過展位上的四張實景圖:硬化路基、新建安居房、施工中的民宿框架、村口新立的石碑。他的眼睛停在最後一張上,眉頭微微鬆開。
“你你說的技術崗位,”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楚,“具體做什麼?”
陳默抬頭,看著他。這人四十歲上下,臉曬得黝黑,額角皺紋深,眼神卻亮,像是常年盯機器養成的習慣。他沒遞簡歷,也沒翻包,就站在那兒,雙手垂在身側,手指粗,關節突出。
“咱們村現在建生態農業園,要裝灌溉系統,有電動閘門、感測器,還得連監控。”陳默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也缺懂裝置維護的人。水泥攪拌機、電焊機這些常用機械,得有人能修、能管。”
那人點點頭。“有沒有圖紙?電路也好 ,結構也罷,我想看看你們到底幹到哪一步了。”
林曉棠立刻從資料夾抽出一張規劃圖,攤在桌上。是農業園一期的水電佈線簡圖,線條清晰,標註完整。那人俯身細看,指尖順著主線路慢慢划過去,嘴裡輕聲念:“三相電接入點在這兒……水泵房獨立迴路……嗯,設計沒糊弄。”
“你懂這個?”陳默問。
“我在城東第三機械廠幹了十二年。”他說“從學徒做起,後來帶班組。去年廠子搬遷,我沒跟去新區,回來了。”
“老家是青山縣的?”
“青山鄉老張家屯,離你們村二十里路。”他直起身,“這些年在外頭轉,錢沒少掙,可心裡只惦記這片地。空氣好,人也踏實。”
陳默翻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掏出筆。“你說你帶過班組,那要是裝置出了問題,怎麼判斷是電源故障還是控制器壞了?”
“先斷電,再測通斷。”他答得乾脆,“萬用表測輸入電壓,如果有電,查繼電器;沒電,往前追配電箱。不能一上來就拆機器。”
陳默又問:“攪拌機轉著突然停了,可能是什麼原因?”
“過載保護跳了,或者皮帶打滑,也可能是軸承卡死。”他頓了頓,“先聽聲音,再摸溫度。要是電機發燙,八成是堵轉。”
林曉棠站在旁邊,一直沒插話。她盯著這人說話時的樣子——不急,不搶,每句話都踩在點上。她悄悄看了陳默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陳默合上本子,站起身。“你叫什麼名字?”
“張建國,村裡人都叫我老張。”
“老張,”陳默看著他,“咱們村現在沒有技術部,但我需要一個能撐起這塊的人。工資按日結,基礎五千二,績效另算,社保當月交。住安居房,一人一間,帶獨立廚衛。明天就能來報到,我帶你去看現場。”
老張沒立刻答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搓了搓掌心的老繭,又抬頭看展板上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