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剛蒙亮,大道上還浮著一層薄灰。陳默推開辦公室後門,手裡拎著半杯涼透的茶水,站在臺階上往遠處看。加工廠的燈已經亮了,烘乾機的聲音隱約傳來,節奏穩定。他沒急著進去,而是順著牆根走到公告欄前,把新一期的輪訓名單釘好,又退後兩步檢查有沒有歪。
一輛摩托車從村口拐進來,排氣管聲音刺耳。騎車的人穿著皮夾克,頭髮抹得油亮。停在小賣部門口時一腳撐地,動作誇張。他摘下頭盔,左右張望一圈,衝店裡喊:“老闆,來瓶冰啤酒!”
陳預設得這輛車,昨天傍晚就停在村口那會兒,他就留意過。當時那人坐在車上抽菸,目光一直往村委會這邊掃。他沒多想,只當是路過遊客,現在看來,不是偶然。
他轉身回樓,順手把空杯子放在窗臺邊。筆記本攤在桌上,昨夜寫的提綱還在最上面一頁——“青山村產業協同發展初步構想”。他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日期和時間**6點15,加工廠正常開工,物流組已確認今日三車發貨安排**。寫完合上本子,起身去巡查生產線。
路上遇到幾個早班女生,平日總笑著打招呼,今日卻沒人開口。其中一個低頭快走,另一個拉著同伴繞開他走另一條路。他腳步沒停,也沒追問,只是眼角掃過他們背影,看見兩人邊走邊頭.嘴皮動了幾下。
走到包裝區門口,聽見兩個年輕男工靠在牆邊說話。一個說:“聽說了嗎?陳哥和孫村長……以前就認識。”另一個接話:“難怪他這麼上心接待,連廠都不顧了。”前面那人笑了一聲:“你說他們是不是……”話沒洗完,看見陳默走近,立刻收聲,低頭進車間。
陳默沒停下,也沒看他們,徑直穿過走廊,進了研發區。低溫慢熬裝置顯示引數正常,值班員彙報第十六批樣品已完成初檢。他點頭記下資料,又去看了物流裝車的情況。車隊準時出發,司機遞來簽收單,他簽字時問了一句:“昨晚有外人進村嗎?”
司機愣了一下:“哦,有個穿夾克的,說是孫村長的朋友,在村東租了間房。”
他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上午九點,陽光灑得泥水地發白。陳默回到辦公室,擰開一瓶礦泉水,翻開筆記本,在剛才記錄後面補了一行字:“打中氣氛有異,多人對我與孫悅接觸表現出不當聯想。”筆跡平穩,像在記一條天氣變化。
也放下筆,走到窗前。樓下村道上,那個穿夾克的男人正坐在小賣部門口塑膠椅上,手裡晃著啤酒瓶,旁邊圍著三四個閒漢。有人遞煙,他笑著接過,點捻後指了指村委會方向,說了句什麼,周圍人鬨笑起來。其中一人朝辦公樓這邊看了一眼,趕緊低頭。
陳默沒動,站了大約兩分鐘,直到那群人散開。趙凱——他知道這人叫趙凱了,早上行政小劉提過一句,說是孫悅的同學,從市裡跟過來的。小劉原話說:“估計是來看熱鬧的。”當時他沒在意。
現在他在意了。
他坐回桌前,抽出一張紙,開始列人名。村裡常聚在小賣部的閒人,能數出六個。三個是低保戶,兩個打零工,還有一個老光棍,平日靠幫人搬貨混口飯吃。這些人嘴碎,但不至於主動造謠,背後一定有人推。
他想起昨天孫悅站在展板前板的樣子。她問“這是你們現在的目標”,他說“也是底線”。他記了筆記,沒多話。可就是這麼個認真做事的人,偏偏被扯進這種事裡。
手機響了一聲,是系統提示:今日訂單新增四十七份,客戶諮詢量增加百分之十二。他看完鎖屏,放回抽屜。
中午十一點四十,食堂敲鐘。也照常去吃飯,在門口碰見幾個員工,點頭打了招呼。有人回應,有人避開眼神。走到視窗打菜時,聽見後排兩個女工說:“真的假的?倆人一塊視察好幾遍了。”另一個說:“你沒看他昨天專門等她下車?站那半天。”前一個壓低聲音:“關鍵是她住哪?村委會宿舍空著,她偏住村東,離他家也不近啊。”
陳默端著飯盤走過去,在他們旁邊的桌子坐下。兩人立刻不說話了,低頭扒飯。他吃了幾口,抬頭說:“下午輪順照常,報名的八個人兩點前到會議室。”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人都聽見。
沒人應聲,但有人點頭。
吃完飯,他沒去辦公室,去了公告欄。輪流名單下面被人用紅筆畫了個圈,圈住了“陳野主持持”四個字,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姘頭”。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五秒,伸手撕下整張紙,摺好塞進口袋。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張新的名單,重新貼上去。膠帶拉緊,四角壓實。
下午一點五十,他提前十分鐘到會議室。八個輪流人員陸續到場,他逐個點了名,發了資料,講了培訓紀律。過程中語氣平靜,沒提任何多餘的話。講完後說:“有問題現在問,沒問題散會。”
沒人提問。
他合上本子,站起來:“明天同一時間,繼續。”
人走完後,他留下整理資料了。窗外陽光斜照進來,落在空椅子上。他坐回位置,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下:“待查:傳言源頭,傳播節點。”寫完,用筆尖輕輕卡了兩下紙面。
傍晚六點,廠裡陸續下班。他站在辦公樓門口,看著員工們騎車離開。有幾個路過時跟他揮手,也有幾個低頭快走的。村道上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他回辦公室關燈鎖門,走出院子時。看見趙凱又出現小賣部門口。這次他換了件花襯衫,手裡拿著手機,正對著幾個村民比劃著什麼。其中一個抬起頭朝辦公樓這邊看,臉上帶著笑。
陳默沒停下腳步,也沒加快。他沿著村道往家裡走,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袖口沾著一點冼不掉的泥土。走到老槐樹下,他停下來,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點燃。火光在暮色裡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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