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陳默推門走出住處，電動車鑰匙已經在兜裡。他沒急著上車，站在門口看了眼遠處的山脊線。昨晚那輪月亮還沒落盡，灰白的天光從林子後頭透出來，田埂上的露水重，草葉低垂。他拉了拉袖口，布料摩挲時帶出一點幹泥的碎屑。
他騎車出發，走的是通往加工廠的老路。車輪碾過石子，發出細響。路過村衛生所時，看見林曉棠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提著個藥袋，穿的是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馬尾辮用一根橡皮筋扎著，野雛菊髮卡別在耳側。她抬頭也看見了他。
陳默把車停在路邊，摘下頭盔，走過去說：“順路，捎一段？”
林曉棠沒說話，點了點頭。他接過藥袋，輕得很，裡面只有兩盒止咳糖漿和一瓶維生素。兩人並肩往前走，腳步不快，也沒刻意拉開距離。清晨風涼，吹得路邊豆角藤輕輕晃，竹架子吱呀作響。
“這兩天雨水多，藥材地裡的排水得再看看。”陳默開口。
“嗯，我上午就去記錄資料。”林曉棠應著，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下口袋裡的鋼筆。
他們經過小賣部時，老張的兒子蹲在門口吃早飯，抬頭一眼，忽然咧嘴喊：“曉棠姐和陳哥一起走嘞！”
屋裡傳來老張咳嗽的聲音，緊接著是凳子挪動的響。門口乘涼的幾位老人原本低頭扇蒲扇，這會兒都抬起了頭。陳默沒躲，停下腳步，衝孩子點了下頭：“送她一段，藥袋子沉。”
話音落，幾位老人看他倆的眼神。坐在最邊上的李嬸低聲說：“看他倆走得穩當，不像藏著事的。”旁邊王婆咂了下嘴：“前兩天我還見陳默幫她搬樣品箱，一共來回三趟，哪像那種人？”
另一側樹蔭下，兩個中年婦人蹲在石頭上擇菜，聽見聲音，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冷笑：“裝得再像也是演。你們忘了他是城裡回來的？大學生肯種地？騙鬼哩。”
她話說得不高，但字字清楚。陳默聽見了，腳步沒停，也沒回頭。林曉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依舊跟著他往前走。
中午過後，陳默去了曬穀場。新編的竹筐堆在角落，他蹲下一個個檢查，看有沒有毛刺、裂痕。陽光曬得地面發燙，他脫下外套搭在肩上，袖口那道洗不掉的泥土印子在光下更明顯。
林曉棠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個搪瓷杯，遞給他：“熱水，怕你受涼。”
他接過杯子，杯壁溫熱，沒蓋蓋子。他喝了一口，茶葉梗浮在水面。“剛灌完水的地氣上來，確實有點陰。”
林曉棠站在旁邊，沒走。她看著他翻撿竹筐，偶爾說一句：“這批竹子是鐵柱叔上個月從後山砍的，韌勁應該夠。”她說完又補了句，“他說你上次驗收時提過標準。”
陳默點頭：“是夠用。”
兩人說話不多，但站得近。曬穀場邊上，幾位曾私下議論的婦女遠遠看著。趙家嫂子抱著孩子晃，嘴裡氣叨：“看他倆這樣子……倒像是真處著的。”旁邊劉姨哼了一聲：“誰知道呢，表面清白，背地裡誰說得準。”
可這話沒幾個人接。更多人只是默默看著，眼神里的戒備淡了些。
傍晚收工，陳默鎖好加工廠門，步行往回走。林曉棠也在，說是去檢測站交完樣本，順路同行。兩人沿著田埂慢慢走，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稻田剛灌了水，反著光，像鋪了一層碎玻璃。
幾個年輕人騎著摩托從後面過來，按了下車鈴。其中一人笑喊：“陳哥！啥時候辦酒啊？求婚啊！”
陳默停下，轉過身，直視那人。對方笑聲一滯。
“我會的。”陳默說。
聲音不大，但清楚。那人沒再笑，撓了撓頭，揮手讓同伴走。摩托車遠去，田埂恢復安靜。
林曉棠低著頭，腳步沒停，心沒加快。她手裡還拿著那個空杯子，指節因為握得太緊，有些發白。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野雛菊髮卡在斜陽裡閃了一下。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處岔口，有村民在修水管，看見他他們，有人打招呼：“陳默，回來了？”語氣平常，像問今天有沒有下雨一樣自然。
陳默應了聲：“嗯，剛忙完。”
那人點點頭，繼續擰管子。身後，另一個人小聲說：“看他倆天天一起走，要說有問題，早出了。”
但就在離得不遠的一戶人家院門口，兩個女人蹲在門檻上剝蒜。其中一個是先前在樹蔭下說話的那個，她瞥見兩人身影，立刻閉了嘴，等他們走過才開口：“別信這些。越是這樣越假，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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