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斜照進工棚，鐵皮屋頂被曬得發燙。陳默坐在桌前，左手按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紙頁邊緣已被汗水浸溼一角。他盯著那行剛寫下的標題：《關於趙凱異常行為的觀察記錄》，筆尖停在日期後面，遲遲沒有落下。
外來傳來腳步聲，林曉棠和孫悅一前一後走進來。林曉棠挎著包，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鉛筆頭；孫悅手裡捏著幾張登記表，眉頭微皺。
“人都通知到了。”孫悅把表放在桌上，“曬穀場那邊清出來了，早飯後能開會。”
陳默合上本子，站起身，袖口沾著幹泥點。“該說的都準備好了？”
“說了。”林曉棠點頭，“不說實情，謠言只會越傳越邪乎。咱們不能讓幾句話就讓人心攪散了。”
三人沒再多話，一起往村中心走。路上陸續有村民從各家院裡出來，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提著水壺，腳步比往常慢，眼神里帶著打量。有人低聲議論：“聽說昨兒夜裡又有人在外頭晃”“可不是嘛，老李頭說他聽見動靜了，嚇得不敢出門。”另一個接話：“要我說，這廠子建得不順，怕是動了什麼不該動的東西。”
這些話斷斷續續飄進耳朵，陳默沒停下，也沒回頭。他知道，再拖下去，不只是進度的事，是整個村子的勁兒要散了。
曬穀場已經掃乾淨，幾張長條凳擺成半圈，幾個老人坐在邊上，見他們來了，紛紛抬頭。孩子們在邊上跑鬧，被大人喊住：“別吵，要開會了！”
陳默走到中間，掏出筆記本開啟。林曉棠站在他左側，孫悅靠右一點，三人站成一排。場子裡靜靜安靜下來。
“鄉親們。”陳默開口，聲音不高，但夠清楚，“這兩天，大家心裡都有些事。我也知道，水泥車翻了、曬棚冒煙、夜裡有人走動——這些都不是小事。我昨天晚上一直沒睡，一條一條記下來了。”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我想告訴你們的是，問題我們看見了，也再查。但有一點必須說清楚：**咱們村的新公司，一天都沒停工。**”
人群裡有人抬頭，有人互看。
“水泥車翻了，是因為繩子鬆了，不是被人推倒的。”他說，“曬棚起火，是電線老化短路引著了塑膠布，不是誰放的火。圍牆外的腳印，我們看了，是野狗帶出來的爛鞋底蹭的，不是賊。”
他合上本子，抬眼掃過一張張臉：“我知道，有人說這是‘風水不好’，有人說‘有人使壞’。可咱們青山村三十多年沒出過道士，也沒請過神婆。咱們靠的是什麼？是地裡的活，是手上的勁，是一戶出一個人、一家搭一把手拼出來的日子。”
一個老頭拄著拐站起來：“陳默啊，你說得好聽。可你要走了呢？你城裡還能回去，我們這些人指望著這個開工，好讓娃們在家門口掙錢養老，你一句‘沒事’，我們就信？”
陳默沒躲這個問題。“你說得對。”他說，“我確實能在城裡找份工，也能不管這事走人。可我回來了，就不是為了做個樣子。我爹病著的時候，我在醫院守了三個月。那時候我就想，人活著，不光是治病，還得有個盼頭。咱們建這個廠，就是給全村人找個盼頭 。”
林曉棠接過話：“我學的是農業技術，不是算命。但我可以跟大家講實話——廠房蓋起來以後，育苗區先試種三季高山蔬菜，加工線能把山貨烘乾升級，倉儲間連通縣裡物流，不出村就能發貨。我已經聯絡了兩個收購商，只要產得出，他們就要。”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圖紙，展開舉起來：“這是規劃圖，每一寸地怎麼用，我都標了。大家不信我們仨，也信你們自己眼睛。明天開始，每天上午九點，施工進度貼在村委會門口，材料進出、進工名單、資金使用，全公開。”
孫悅接著說：“還有安全的事。從今天起，村裡組織臨時治安小組，自願報名，輪流值夜。每晚兩人，繞工地一圈，發現問題當場報。我不指望人人都去，但願意為自家未來守一班的，站出來就行。”
她說完，從包裡拿出一張新列印的值班表，遞給身邊位大嫂：“第一個班，我來值。”
人群靜了幾秒。然後，一箇中年漢子站岀來：“我第二個。”
“我第三個！”
“我家小子放學早，他跟我一塊來！”
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有人拍腿叫好，有人低頭抽菸，但臉上的疑雲明顯淡了。
陳默看著眼前這一幕，沒再說話。他知道，話說到這份上，再多也是空的。真正讓人心定下來的，是接下來每一天的行動。
大會結束不到半小時，開工鑼響了。
“起梁嘍——”
“一二三，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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