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沉重的殿門緩緩合上，將一眾宗親大臣隔絕在外。
方才還跪滿了人的地方，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寂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濃郁藥味、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曲應策獨自跪在龍榻前，看著那個深陷在明黃錦被中、枯槁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人。
這是他權傾天下的父親。此刻，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已然渾濁不堪，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不知為何，曲應策竟覺得眼眶一陣酸澀，一層罕見的水霧模糊了他冰冷的視線。他迅速眨了下眼，試圖驅散這不該有的軟弱。
殿內靜得可怕，只剩下永昌帝艱難喘息的聲音，以及侍立在一旁、老淚縱橫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響的齊公公。
終於，永昌帝蠕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太子……你聽著……不要以為……朕死了……你便可……為所欲為……”
曲應策垂下眼瞼，掩去眸中所有情緒，聲音平靜無波，“兒臣不敢。”
“呵……呵呵……”永昌帝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冷笑，帶著極盡的嘲諷，“你不敢？你……有什麼不敢的？！”
曲應策抿緊薄唇，不再接話，只是袖中的手已悄然攥緊。
永昌帝似乎積蓄了許久力氣，才繼續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而清晰，“朕……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留了三道秘旨……”
曲應策眉心驟然緊蹙，抬起眼，“父皇都留了些什麼？”
“第一道……”皇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頂，望向虛無，“謝家女……不能為後！你若執意立謝天歌為後……朕……便廢了你……！”
曲應策的下頜線瞬間繃緊。
“第二道……”皇帝繼續道，氣息愈發微弱，“長平和懷安……威脅不到你……你若在位期間……敢對他們斬草除根……他們中任何一人……都可憑旨……名正言順……將這江山……取而代之！”
曲應策袖中的手指捏得咯吱作響，骨節泛白。
“第三道……”皇帝的目光終於落回兒子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便是……你所知道的……待慕容笙……北疆凱旋……賜婚……他和謝天歌……”
曲應策眼中方才那一點點水汽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薄涼寒意，“父皇對兒臣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毫無父子之情。”
永昌帝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似乎也泛起了一絲淚光，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某種扭曲的“道理”：“孩子……你只需要……做個冷血帝王……為江山社稷……為大雍……活著……”
“可我也是個人！”曲應策淡淡道，聲音異常平靜。
永昌帝猛地一陣劇烈咳嗽，竟嘔出一小口暗紅的血，濺落在明黃的被褥上，觸目驚心。
他的氣息迅速衰敗下去，眼神開始渙散，卻固執地偏過頭，努力望向殿門的方向，嘴唇無聲地囁嚅著，眼中充滿了某種深切的、至死方休的牽掛。
齊公公哭著撲到榻邊，聲音哽咽：“陛下！陛下！您有何事？老奴……老奴萬死也去給您辦來！”
皇帝的目光艱難地移回到曲應策臉上，那裡面竟帶近乎卑微的祈求：“太子啊……朕……快死了……想……想見見你們的母后……”
齊公公聞言，立刻掙扎著要爬起來：“老奴這就去！這就去請娘娘！”
“站住。”曲應策冰冷的聲音響起，他攔住了齊公公的去路。
他緩緩轉過身，俯視著生命燭火即將熄滅的父親，眼神里沒有半分動容。
“父皇，”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您讓她永遠不能有自己的孩子，還瞞了她這麼多年。她不想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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