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去多久,麥地裡只剩下鐮刀割麥的“唰唰”聲和偶爾幾聲鳥叫。
忽然,遠處傳來孩子的呼喊聲,一開始是一個,尖尖的,脆脆的,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跟炸了窩的麻雀似的。
“車!好多車!”
“往咱這邊開的!”
“是拖拉機!不,比拖拉機大!”
大人們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汗水往村口方向望去。
只見土路上塵土飛揚,好幾輛車排成一溜,正朝田間地頭開過來。
最前面是一輛破舊的解放卡車,車頭漆皮斑駁,保險槓上還綁著大紅花,後面跟著兩輛卡車,再後面是一輛吉普車,灰撲撲的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
那陣仗,比過年踩高蹺還熱鬧。
最前面那輛卡車上,副駕上坐著昨天趙大寶在村口見過的頂替民兵值守的老頭。
老頭今天換了身新衣裳,藍布衫子漿得發硬,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一手抓著車窗框,一手指著這邊,嘴裡喊著什麼,可風太大,聽不清。
車還沒停穩,村民們就圍上來了,裡三層外三層,跟趕大集似的。
男人們摸摸車頭,敲敲車廂,女人們踮著腳尖往車裡瞅,孩子們鑽來鑽去,從人縫裡擠到最前面。
幾個小夥子想爬到車上去看,被老杆子一人一巴掌拍了下來:“幹啥?幹啥?碰壞了把你們賣了也賠不起!”
車門開啟,第一個下來的是一臉疲倦的李主任。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領口微敞,眼袋垂得老深,頭髮也亂了,跟平時那個衣冠楚楚、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李主任判若兩人。
黃班長跟在後面,手裡夾著煙,菸灰老長,搖搖欲墜,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郝平川也隨之跳下來,眼睛通紅,眼珠子佈滿血絲,跟兔子似的,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
後面陸續下來的是雷工、孟工、孟小星、周憶蘭、鐵錘,還有幾個年輕人。
一個個全都萎靡不振,有的打著哈欠,有的揉著眼睛,有的靠在車上閉目養神。
趙大寶看見車隊的時候,嘴角就翹起來了,可他還死撐著,故意站在原地沒動,握著鐮刀,像個真正在幹活的人。
郝平川一看見趙大寶,立刻來了精神,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指著眼下的黑眼圈開始控訴。
“趙大寶!你還有沒有良心?你一句話,讓老子從昨天下午忙到今天早上,一刻沒敢閤眼!你看看我這眼睛!你看看!當人否?”
他把臉湊過來,那黑眼圈深得嚇人。
趙大寶還沒開口,李主任已經走過來了,整了整衣領,雖有些疲倦,但精神頭還在。
趙大寶直接忽略還在抱怨的郝平川,把鐮刀往他懷裡一揣:“老郝,來都來了,今天不割一畝地不許走!”
然後看也不看他,換了一副面孔,滿面春風地朝李主任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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