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裡輕輕問了一句,沒有人回答。
就如長元尊者,他護佑蒼生,斬妖除魔,行的從來是最端方不過的大善大義,可也正是這樣的人,最是無情無義。
——因為蒼生是一個虛泛的詞,他護的是那一個模糊又浮泛的“蒼生”,而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
任何一個人,無論種族、性別、年齡,無論天賦高低、修為深淺,甚至無論與他有過怎樣的紅塵牽絆,在那杆名為“大義”的秤上,都輕得不值一提。
明明蒼生便是由這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所聚而成,明明那些被捨去的,才是蒼生。
可到了要犧牲的時候,他們就被從“蒼生”裡剔除出去了,無聲無息,理所當然。
又如魔族、妖族與人族,又如修士與獸類。
這世間萬物,彷彿自降生那一刻起,便被人烙上了印記——誰是正,誰是邪,誰高貴,誰低賤,從來如此,天經地義。
可綾羅想,不是這樣的。
誰掌握了規則,誰掌握了權力,誰才能定義什麼是正、什麼是邪,定義誰的命貴重、誰的命可以隨手碾碎,甚至定義什麼是“正道”、什麼是“歧路”。
她忍不住想,若有一日,站在那規則頂端的是魔族,那被稱作“正道”的,又會是誰呢?
“師尊,我不懂呀。”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風中,無聲無息地消散。
綾羅撐起下巴,指尖無意識地撫上靜靜橫在桌上的那柄靈劍。
劍身冰涼,觸手生寒。
這是她的本命劍,名喚“非相”。
是長元尊者親自尋來送她的。
非相劍雖不如師姐的升月劍那般皎皎如霜,也不如明九華的殘陽劍那般熾如烈陽,可它仍是一等一的靈劍,鋒芒暗藏。
畢竟升月、殘陽那兩柄劍,是己故的太玄宗宗主親手所煉,舉世無雙,便是長元尊者想為她再求一柄,也求不到了。
而她的劍法飄忽不定,既無肅正之意,也無瀟灑之形,所以取名的時候,定了“非相”。
長元尊者聽到這個名字,眉眼間難得露出一絲鬆緩。
他大約是以為她取的是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覺得這個素來叫他懸心的弟子總算有了幾分心性轉好的跡象,便稍稍放了心,還對她道:“劍勢無形無定,本身便是一種形。”
可只有綾羅自己知道,她只是在道自己。
不執正相,不墮邪相,她是魔是仙,似妖似佛,全憑觀者一念。
而她自己,不會困於任何虛名道義。
既然如此,這柄劍做了她的劍,那便只能認了這個栽,隨她這個不爭氣的主人,做一柄非正非邪、亦正亦邪的非相劍。
綾羅的指尖從劍身上輕輕滑過,一首到劍柄,上面的紋路在指腹下微微發燙,像是某種沉默的回應。
“你放心,我不會拋棄你的。”綾羅微笑道,“我只是,想看看生死輪迴,究竟是何物……若我有那個能力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