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成邦背對著書房那扇厚重的實木門，矗立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去北省省城沉沉的夜色，零星燈火映不亮他心頭翻湧的、近乎實質的黑暗。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不是寒冷所致，而是被一種混合著憤怒、失望的情緒攫住。
自己的這個兒子真不是一個省油的燈。
書房中央，那個在清豐縣乃至整個雲北省政法系統都能橫著走、被私下稱為“賈少”的賈懷仁，此刻活像一隻被猛禽陰影籠罩的鵪鶉。他縮著脖子，佝僂著背，平日裡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沁出的冷汗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他屏著呼吸，彷彿稍微大聲一點，就會引爆父親這座瀕臨噴發的火山。
“蠢貨！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蠢貨！”
賈成邦猛地轉過身。
他的臉色是一種駭人的青灰色，眼白布滿猙獰的血絲，太陽穴處青筋暴跳。指著賈懷仁的那根食指，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他的聲音不再有往日的威嚴沉穩，而是從壓抑到極致的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嘶啞低吼：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啊？！耳朵長到哪裡去了？！要低調！要懂得細水長流，潤物無聲！要把事情做得乾淨，做得聰明，做得讓別人抓不到把柄！你把我的話，都當成耳邊風，當成放屁是不是？！”
他的唾沫幾乎噴到賈懷仁臉上：“龍三那種貨色是什麼？是陰溝裡的老鼠，是上不得檯面的垃圾！給他一口剩飯吃，是讓他當看門狗，是讓他去咬那些不聽話的人！不是讓你把他當祖宗供起來，更不是讓他無法無天，跑到全國人民的電視螢幕上去丟人現眼，去表演怎麼敲詐勒索！現在好了，《熱點訪談》！
你告訴我，全中國有頭有臉的人，現在有誰不知道我賈成邦養了個‘好兒子’，在清豐縣當土皇帝，縱容車匪路霸，盤剝過往商旅？！我這張老臉，我幾十年小心翼翼維護的聲譽，還有云北政法系統這塊牌子，都讓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畜生，一腳踩進了泥坑裡，還嫌不夠，非要再碾上幾下！”
賈懷仁被這劈頭蓋臉的怒罵砸得渾身篩糠般哆嗦，嘴唇翕動著，從喉嚨裡擠出蚊蚋般微弱的聲音，試圖辯解：“爸……我，我也沒想到……那個央媽的記者會……會查得那麼細，那麼狠……”
“閉嘴！！！”
賈成邦暴喝一聲，如同炸雷，徹底碾碎了賈懷仁那點可憐的僥倖。他猛地抓起書桌上那方價值不菲的端硯，手臂肌肉賁起，眼看就要狠狠砸過去。那一瞬間，賈懷仁甚至恐懼地閉上了眼睛。但最終，賈成邦殘存的理智和某種更深層的顧忌讓他硬生生停住了動作，只是將硯臺重重地、近乎砸碎般頓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發出“砰”一聲駭人的巨響，墨汁都濺了出來。
“沒想到？你除了用你老子這點權勢吃喝嫖賭、耍威風、撈錢，你他媽還能想到什麼？！”賈成邦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你以為你那點小把戲很高明？你以為買通下面的人，出警的時候拖個幾分鐘，演戲一樣溜達一圈，就天衣無縫了？就萬事大吉了？！
我告訴你，那是以前沒人真想動你！或者是想動你的人，暫時還搬不動我這座山！現在呢？啊？！鐵證如山！時間線清清楚楚擺在全國人民面前！那記者連你們每次延遲幾分鐘都給你列出來了！現在全國的眼睛都盯著！上級的眼睛都盯著！你讓我怎麼保你？拿什麼去保你？！你是要把老子也一起拖進火坑裡才甘心嗎？！”
賈成邦的聲音從暴怒逐漸轉向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嘶啞。
狂怒的火焰在眼中燃燒，但瞳孔深處，卻開始凝結出冰冷刺骨的寒冰。兩種極端情緒在他心中瘋狂絞殺、交戰。
作為父親，他本能地想要庇護唯一的兒子；但作為在宦海沉浮數十載、深諳權力遊戲殘酷法則的老江湖，他更清醒地意識到，在如此洶湧的輿論浪潮和確鑿證據面前，尤其是在他隱約嗅到那篇報道背後可能存在的、令他心悸的更高層次關注後，“保”已經不再是一個選項，那隻會將火引到自己身上，導致全軍覆沒。
斷尾求生，壁虎尚知。此刻，他必須做出最痛苦也最理智的選擇——斷！
“滾！立刻給我滾出去！！”賈成邦頹然地揮了揮手，彷彿驅趕一隻令人作嘔的蒼蠅，臉上寫滿了極致的疲憊與深切的厭惡，“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家門一步！不準再見任何外面的人！老老實實給我待著，好好想想你自己這攤爛事該怎麼收場！怎麼擦屁股！”
賈懷仁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離了書房，連門都忘了關。書房裡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窗外無邊的夜色，一起沉重地壓在賈成邦的肩頭。
他踉蹌著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高度烈酒，甚至沒用酒杯，直接對著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灼熱的液體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帶來短暫的麻痺，卻絲毫無法驅散心底那不斷蔓延開來的、透骨的寒意。他知道，風暴已經不再是遠方的雷鳴，而是實實在在地砸在了自家屋頂上。
棄車，僅僅是個開始。
於是，雲北省公安廳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雷厲風行”到令人咋舌的辦案效率。
在《熱點訪談》播出後的二十四小時內——之前彷彿擁有“隱身術”和“瞬移神通”，總能巧妙避開清查的龍三犯罪團伙核心成員，如同被安裝了GPS定位，被警方以“精準突擊”的方式悉數抓獲。
沒有遭遇預想中的激烈抵抗，沒有上演出逃的戲碼，整個抓捕過程順利、平靜得近乎詭異，彷彿對方早已放棄了掙扎，或者，是接到了某種明確的“指示”。
緊接著，一份措辭嚴謹、態度“端正”、深刻承認“日常監管存在漏洞、部分民警失職失責”的內部情況說明與初步處理意見，以最快的速度形成並上報。
清豐縣公安局幾名與賈懷仁關係密切、直接負責相關區域治安的副局長、所長等人，被連夜宣佈停職，接受“隔離審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