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播出,輿論的怒火如同燎原野火,瞬間點燃。
網路沸騰,紙媒追蹤,上級部門的質詢電話幾乎打爆了雲北省相關領導的辦公室。明眼人都清楚:幾個車匪路霸,不過是疥癬之疾;但身穿警服者與犯罪分子之間這種赤裸裸的“配合”,則是侵蝕共和國肌體的潰爛之瘡。《熱點訪談》的劍鋒所向,早已超越了龍三一夥,直指清豐縣公安系統腐爛的根系,以及其背後那若隱若現的保護傘陰影!
冀南市,市委書記辦公室。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啪!”
韋成書記一掌拍在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那聲悶響像是一記沉重的鼓點,敲在人心頭。他面前的省內緊急輿情簡報,彷彿還帶著印刷機的餘溫,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他臉色鐵青,目光如電,射向對面坐姿端正、神色平靜的江河。
“江河同志!”韋成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蘊含著風暴,“你是老同志了,應該懂得規矩!安北和雲北山水相連,經濟、人事、方方面面的關係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遇到這種跨區域的棘手問題,為什麼不首先向市委作正式彙報?
為什麼不透過組織渠道,一級一級去溝通、去協調?擅自捅到……捅到那種級別的媒體上去!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這叫無組織無紀律!這叫製造轟動效應!這會讓我們整個冀南市的工作陷入多大的被動?打亂多少既定的規劃和部署!”
面對市委書記疾風驟雨般的斥責,江河微微挺直了背脊。他臉上沒有惶恐,甚至眼底藏著一絲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他等韋成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韋書記,您批評得對。在組織程式上,我考慮不周,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堅定,“但是,書記,安北的石材產業,是幾十萬老百姓的飯碗,是縣財政的生命線。它被人用這種下作手段卡住脖子,每天損失的都是真金白銀,都是群眾對黨和政府的信任!”
“我們不是沒有走過正規渠道。”江河的目光毫不躲閃,“縣局組織過多次摸排、甚至便衣跟車,每次都被對方提前察覺,無功而返。我們透過省公安廳,向雲北方面發出過正式的協查通報,得到的回覆白紙黑字寫著‘經查,未發現舉報所述違法犯罪活動’。韋書記,正規渠道的門,已經被對方用權力和謊言,從裡面焊死了!我們的企業等不起,我們的司機師傅們,更耗不起啊!”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至於《熱點訪談》……不瞞您說,是央媽的廖芳菲記者,機緣巧合下來安北採風,親眼目睹了龍三團伙的罪行,更親身經歷了清豐警方那‘精準無比’的出警效率。作為一名有職業良知和正義感的記者,她認為有必要將真相記錄下來,公之於眾。我,只是沒有阻攔,也……無權阻攔一位記者履行她的職責。”
“廖芳菲?”韋成書記的眉頭猛地鎖緊,重複著這個名字,似乎在記憶深處搜尋。這個名字帶來的不是具體的職位資訊,而是一種模糊卻又強烈的關聯感,讓他心中的怒火微微一滯。“哪個廖芳菲?央媽的記者多了……”
江河抬起眼,平靜地吐出幾個字,卻像幾顆石子投入深潭:“衛援朝衛老的外孫女。以前在西北軍區‘雪豹’突擊隊擔任過連長,立過功,受過傷,後來轉業到了央媒。”
“衛……衛老?!”韋成臉上的怒容如同被冰水澆熄的火炭,瞬間凝固、僵化。他瞳孔微微收縮,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了一下,旋即重重靠回椅背。辦公室裡出現了長達十幾秒的絕對寂靜。
韋成的臉色飛速變幻,從震怒到驚愕,從驚愕到恍然,又從恍然過渡到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慶幸、瞭然甚至是一絲微妙興奮的神情。他眼中的凌厲鋒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算計和……輕鬆?
“呵……”他忽然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搖了搖頭,剛才那興師問罪的強大氣場,此刻蕩然無存。他甚至還伸手拿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
“原來是她……怪不得,怪不得……”韋成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江河說,“我說呢,動靜怎麼會這麼大,手法這麼……精準老辣。難怪……”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語氣已然變得異常和緩,甚至帶上了點安撫的意味:“行了,江河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基本清楚了。既然是廖記者在採風過程中,基於新聞工作者的職業敏感和社會責任感,獨立發現的線索,並進行深入調查後形成的報道,那麼,這就是正常的輿論監督嘛。我們作為地方黨委政府,對待輿論監督,尤其是中央媒體客觀真實的監督,態度一向是端正的,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意味:“雲北那邊……賈懷仁這小子,這次怕是撞上鐵板了。不,是撞上合金裝甲了!他老子賈成邦,這回保不保得住他,都兩說咯。你啊,回去安撫好安北的企業和群眾,配合好後續可能需要的調查。其他的……靜觀其變吧。”
韋成心裡明鏡似的:賈家父子這次踢到的可不是普通鐵板。衛老雖然退居二線,但影響力深不可測。廖芳菲這枚“炮彈”,其威力遠超尋常媒體曝光。這已不是簡單的治安案件或輿論風波,而是上升到了某種更高層面的、力量懸殊的碰撞。他冀南市,甚至他韋成本人,此刻最好的選擇,就是劃清界限,穩坐釣魚臺。
與此同時,雲北省委大院,賈成邦別墅。
往日里彰顯地位與雅緻的書房,此刻卻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恐怖低氣壓。
一件價值不菲的清代仿官窯瓷瓶,已經化作地上的一攤碎片。潑灑的茶水和茶葉,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暈開一團團難看的汙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