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紅同志!請你冷靜一點!”孫援疆終於放下了茶杯,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你這是在偷換概念,感情用事!沒有人否定江河過去的成績,但功不能抵過,這是基本原則!現在的關鍵是,舉報信反映的問題性質嚴重,影響惡劣,已經動搖了安北幹部群眾的信心!
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安北班子的穩定和威信!醞釀合適人選,正是為了穩定大局!你口口聲聲說有人構陷,證據呢?難道紀委的調查,不如你個人的擔保?”
“孫書記這麼心急火燎地要‘穩定大局’,”丁秋紅毫不退縮,冷笑一聲,話語直刺核心,“我倒想問問,您是不是心裡已經有了特別‘合適’、特別能‘穩定大局’的人選?所以才這麼迫不及待地要推動這個議題?或者說,是收到了什麼別的指示,讓您覺得江河同志‘肯定回不來’了?”
這話太過尖銳,幾乎撕破了所有含蓄的偽裝。會議室瞬間一片死寂,落針可聞。幾位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的中立常委,也忍不住交換著震驚的眼神,目光在丁秋紅和孫援疆之間來回逡巡。
孫援疆的臉龐瞬間漲紅,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響:“丁秋紅!你這是什麼態度?!你這是在質疑我孫援疆的黨性原則,質疑常委會的嚴肅性!我一切提議都是從工作出發,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搞人身攻擊!”
“是不是人身攻擊,大家心裡有桿秤!”丁秋紅也站了起來,毫不示弱,“我只想問,在調查結論未明之前,如此急切地要動一個縣委書記,這符合哪一條組織規定?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施加壓力,又想到達什麼目的?!”
兩人怒目相對,會議室內火藥味濃到了極點,僵持的氣氛彷彿隨時會炸裂。
就在這時,“篤篤篤”,會議室的門被輕輕而急促地敲響,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對峙。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門口。
韋成的秘書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混合著錯愕與緊張的神情。他快步走到韋成身邊,俯身,用極低卻足以讓近處幾人聽清的聲音急促彙報了幾句。
眾人清晰地看到,韋成書記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先是瞳孔微縮,露出毫不掩飾的驚愕;隨即眉頭緊鎖,陷入短暫的沉思;最後,他抬起手,示意秘書退下,然後緩緩地、重新抬起頭,目光變得異常複雜,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或疑惑、或緊張、或等待的臉。
會議室重歸寂靜,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韋成沉默了幾秒鐘,彷彿在消化那個突如其來的訊息,也像是在斟酌如何開口。終於,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更加平穩,卻莫名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同志們,會議暫停一下。有個……突發情況。”
他頓了頓,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說道:
“林曉月同志……帶著她的孩子,現在就在市委接待室。她要求,立即面見常委會,有話要說。”
市委大樓一樓的接待室,此刻如同一間臨時法庭,卻又比法庭多了幾分無形的政治威壓。窗外光線被厚重的簾幔過濾得晦暗不明,室內只開了幾盞壁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中心區域。空氣彷彿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滯重而壓抑。
林曉月端坐在那張寬大卻冰涼的皮質沙發邊緣,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隨時可能繃斷卻強自支撐的弦。她的雙手緊緊交握著身前一個洗得發白、邊角已磨出毛邊的帆布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旁,一個約莫五六歲、面色異常蒼白、身形瘦小的男孩,緊緊依偎著她。
孩子的小手死死攥著母親棉布外套的一角,烏黑的大眼睛裡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緊張與驚怯,如同受驚的小獸,不安地打量著這個陌生而嚴肅的環境。
當市委常委們神色各異地魚貫而入,將這間原本空曠的接待室瞬間填滿時,無形的壓力驟然倍增。林曉月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站起身。她沒有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朝著這群掌握著她口中“恩人”命運的領導們,深深地、幾乎呈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各位領導,非常抱歉,打擾您們的重要會議。”她的聲音響起,出乎意料地清晰,雖然音量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字字分明,“我叫林曉月,是……是那封舉報信裡提到的、與江河書記有‘不正當關係’的林曉月。”
“嗡——”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混合著驚訝與探究的低聲議論。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看似柔弱卻敢直面常委班子的女人身上。
孫援朝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沉了下來,嘴唇微動,眼看就要以“不合程式”為由發難。
但林曉月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直起身,抬起頭,目光不再躲閃,反而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堅定,勇敢地迎向那一張張或審視、或好奇、或冷漠的臉龐。
“今天,我鼓起勇氣站在這裡,只有一個目的,”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平穩,“向各位領導,向組織,說明全部的、被歪曲的真相。我,林曉月,與江河書記之間,除了多年前的同學情誼、同鄉之誼,以及他對我這個老同學的關懷幫助之外,絕不存在舉報信中所說的任何骯髒、不正當的關係!那些指控,是對江河書記人格的汙衊,也是對我亡夫和孩子的侮辱!”
丁秋紅眼眶一熱,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快步上前,輕輕扶住了林曉月微微發抖的單薄肩膀,低聲道:“曉月同志,別怕,慢慢說,把你知道的、經歷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各位領導。”她的聲音溫和卻有力,帶著明顯的支援意味。
林曉月感激地看了丁秋紅一眼,那眼神里有找到依靠的慰藉。她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舊帆布包放在膝上,開啟,從裡面取出的不是珠寶首飾,也不是什麼私密物品,而是一沓用牛皮紙袋仔細裝好的、厚厚的資料。她顫抖著手,將最上面一張檔案取出,展示在眾人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