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源煤礦復產的正式批文，如同一塊被燒得通紅的烙鐵，猛地投入了安北縣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水面。“滋啦”一聲，白霧升騰，水泡翻滾，潛藏在水底的所有生物都被驚動、被吸引、開始瘋狂地游弋與試探。
這份批文所代表的，是一個已探明儲量驚人、煤質極優、預估經濟價值達數百億的巨型礦藏。在能源為王、資源緊俏的時代，這無異於一座突然暴露在荒野中的、光芒四射的金山。它的“香氣”在權力與資本的嗅覺網路中以光速傳播，瞬間引來了四面八方、形形色色、貪婪而飢餓的“狼群”。
第一天，試探與“正規軍”的亮相。
江河的辦公室從清晨七點一刻，就失去了寧靜。第一個登門的，陣仗就不小——由省國資委副主任周志遠親自率領，一家省屬龍頭礦業集團的總經理、副總、總工程師等一干人馬魚貫而入，將原本寬敞的書記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
周志遠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和煦而篤定的笑容，微微發福的肚子將襯衫頂出一個弧度。他遞上的名片質地精良，頭銜顯赫。“江書記，大喜啊！富源礦重啟，這是安北騰飛的歷史性機遇！”他聲音洪亮，帶著權威感，“我們集團，是省裡國資體系的‘長子’，是保障能源安全的絕對主力。技術？國內一流，院士工作站就有兩個。安全？連續八年獲評國家級安全生產先進單位。把富源礦交給我們，省領導放心，市裡省心，你們安北，更是可以高枕無憂，坐享發展紅利！”
他身後的集團副總立刻心領神會地展開補充，語氣充滿誘惑：“江書記，我們集團可以做出鄭重承諾：三年內，直接為安北縣財政貢獻稅收不低於五個億！ 同時，直接和間接解決本地就業崗位三千個以上！ 這還只是開始。我們計劃配套建設一個全新的現代化礦工生活區，包括高標準職工公寓、子弟學校、職工醫院，甚至商業中心，全面提升礦區乃至周邊鄉鎮的基礎設施水平和民生質量，打造一個產城融合的典範！”
話語擲地有聲，藍圖恢弘誘人，儼然一副“捨我其誰”的正規軍接管架勢。江河正欲開口，秘書陳向華腳步匆匆地再次進來，俯身在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為難：“書記，外面有位金鑫集團的劉明達劉總，堅持說和您……約好了。我查了日程，沒有記錄，但他……”
江河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他根本不認識什麼劉總。但來人已到門口，且來意昭然若揭。他微微頷首：“請他進來吧。”
這位劉總與周志遠一行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約莫四十多歲，一身看似低調實則價值不菲的義大利定製西裝，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奪目的光澤。他一進門，目光快速掃過周志遠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然後極其熱情地伸出雙手，不由分說地握住了江河的手，用力搖了搖。
“江書記！久仰久仰，如雷貫耳啊！我是金鑫集團的劉明達！”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的親暱，隨即，他微微側身，用一種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辦公室裡所有人都聽清的音量，彷彿分享秘密般說道：“王為民省長，是我嫡親的表哥。來之前啊，表哥還特意叮囑我，一定要代他向江書記問好，說安北的工作不容易，江書記是能幹事、敢幹事的好乾部，希望江書記……多多關照。”
他把“王為民省長”和“多多關照”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緩慢，目光則意味深長地在江河臉上停頓。釋放完這層關係，他才彷彿剛看到周志遠等人，故作驚訝：“哎喲，周主任也在！真是巧了！”
江河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臉上是公式化的平靜：“劉總，感謝王省長的關心。關於富源礦的開採權，縣裡已經有了初步方案，必須嚴格按照國家規定，透過公開、公平、公正的招標程式來確定合作方。一切都得按規矩來。”
劉明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化了一秒，如同精緻的面具出現裂痕，但立刻又被更濃稠、更圓滑的笑意覆蓋：“那是那是！規矩當然要講，我們金鑫集團最講究的就是合規經營！不過江書記……”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規矩是框架，具體怎麼執行，這裡面……不還得看主事的人怎麼把握‘精神’嘛。事在人為，您說是不是？只要方向對了，細節都好商量……”
第二天，局面開始失序，臺下的小動作浮出水面。
清晨，江河還未踏入辦公室，公安局長夏暉的緊急電話就打了進來，語氣焦灼：“江書記，出事了！富源礦主礦區外圍，昨晚有兩家公司的地質勘探隊因為爭搶所謂的‘最佳勘探點’，發生大規模械鬥！動了鐵鍬、棍棒，現場一片混亂！我們趕到時已經傷了五個，其中兩個頭部重傷，已經緊急送縣醫院搶救了！雙方都聲稱自己先到的，互不相讓！”
緊接著，上午九點，縣政府大門外突然聚集起數十名“群眾”，他們拉著白底黑字的橫幅，上面觸目驚心地寫著“保護綠水青山，拒絕汙染家園！”、“還我耕地，抵制開礦！”等口號。帶頭的是幾個嗓門洪亮、情緒激動的漢子，不斷煽動人群呼喊，吸引了大批路人圍觀。
縣長常法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用望遠鏡仔細觀察了片刻，轉身對走進來的江河冷冷道：“我讓人查了，領頭的那個光頭，外號‘黑皮’，是鄰省專門幹這行的‘職業訪民頭子’，手下有一幫人，按專案收費，鬧得越大價越高。後面那些跟著喊的，大半也是從周邊縣市臨時僱來的，一人一天五百，管飯。真正的礦區周邊村民，反而沒來幾個，都在觀望。”
更令人瞠目的是中午。一位五十多歲、梳著油光水滑大背頭、身穿筆挺老式中山裝、腋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子，無視秘書阻攔，徑直闖入了江河的辦公室。他神態倨傲，眼神居高臨下，自顧自在江河對面的客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