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書記，我是趙老的生活秘書，姓陳。”他開門見山，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趙老讓我給你帶句話：富源礦的開採運營，必須交給北方礦業公司。 這是老領導的意思，也是為安北的長遠穩定考慮。”
江河心中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請問陳秘書，趙老現在具體擔任什麼職務？關於富源礦的指示，是否有正式的檔案或批示？”
陳秘書臉色驟然一沉，目光變得銳利而充滿壓迫感：“江書記，你是在質疑趙老嗎？趙老雖然退居二線了，但在京城、在相關領域，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我勸你好好掂量掂量，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對你個人的前途，對安北這個專案，可都沒有半點好處！再說了，北方礦業是根正苗紅的國有企業，實力雄厚，交給他們，政治上可靠，安全上有保障，經濟效益也不會差，這對你們安北有百利而無一害，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江河迎著他逼視的目光，緩緩地、清晰地回答：“陳秘書，請您轉告趙老，我非常尊重老領導。但也正因如此，我認為已經離開崗位的老領導，更應該帶頭維護組織紀律和現行政策。富源礦的開採權，必須依法依規進行公開招標，這是縣委縣政府定下的基本原則，不會改變。如果北方礦業確實具備強大實力和競爭力，我們熱烈歡迎他們參與競標，在陽光下公平競爭。”
“你……！”陳秘書勃然變色，猛地站起身，手指幾乎要點到江河鼻尖，氣得渾身發抖，“好！好一個江河！原則？我看你是油鹽不進，不識抬舉！咱們……走著瞧！”說完，他一把抓起公文包，幾乎是踹開門，怒氣衝衝地走了，留下一室凝滯的空氣。
第三天，無形的“軟刀子”與“糖衣炮彈”開始從四面八方襲來。
先是省審計廳一份突如其來、措辭嚴謹的《關於開展對安北縣上年度財政專項扶貧資金使用管理情況專項審計的通知》直接下發到縣財政局和審計局，理由是“接群眾多次實名舉報，反映存在資金挪用、管理不規範等問題”。審計組不日即將進駐。
幾乎同時，縣稅務局主要領導私下向江河彙報，他們連續接到多個匿名舉報電話和信件，集中“揭發”安北縣幾家骨幹企業“可能存在重大偷稅漏稅嫌疑”，要求縣稅務局“立即開展重點稽查”，並暗示“市局和省局也在關注”。
連金融系統也捲了進來。縣裡一家主要合作商業銀行的行長，親自給江河打來電話，語氣熱情關切：“江書記啊，聽說縣裡最近要上大專案，前期投入大，財政肯定緊張吧？有什麼資金需求，您儘管開口！我們行可以特事特辦，開通綠色審批通道，利率也好商量！就是……呵呵，富源礦這個專案，未來資金流量肯定巨大，在選擇合作銀行和關聯企業的融資服務方面，還望江書記能……適當優先考慮我們行長期合作、知根知底的一些優質客戶。大家都是朋友，互利共贏嘛！”
而最讓江河感到噁心與憤怒的，發生在當晚。他結束一天疲憊的工作回到家門口，發現門邊安靜地放著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色皮質手提箱。他警惕地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捆捆未拆封的百元大鈔，粗看不下百萬。鈔票上，放著一張沒有落款的列印紙條：“一點心意，江書記辛苦了。富源礦的事，還請高抬貴手。事成之後，另有重謝，保證讓您滿意。”
江河瞳孔驟縮，立刻後退一步，彷彿那箱錢燙手。他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縣紀委書記衛東來的電話，聲音冰冷：“東來，你馬上帶兩名可靠的同志，帶上執法記錄儀和證據袋，立刻來我家！現在！有重要‘禮物’需要當場登記，立刻上交組織！”
第四天，隱藏在深水之下的“巨鱷”，終於優雅而強勢地露出了它的背鰭。
一輛掛著“京A8”開頭黑色牌照的奧迪A8轎車，無聲地滑入縣委大院，停在主樓前。車門開啟，下來一位三十出頭、氣度非凡的年輕人。他身著一套剪裁極其合體、面料考究的義大利定製西裝，步履從容，神情淡然，目光掃過縣委大樓時，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審視。
他沒有經過任何通報，直接來到了江河的辦公室門口，秘書陳向華甚至沒來得及阻攔——或者說，被對方那種自然而然的氣場短暫懾住。
“江書記，你好。”年輕人走進來，伸出手，握手力度適中，時間恰好。他遞上的名片極其簡潔，白底黑字，只有“趙子明”三個字和一個手機號碼，沒有任何頭銜、單位。
但江河的心卻微微一沉。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也清楚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含義——中礦集團，能源領域的央企巨無霸；而趙子明，據傳是某位功勳卓著的開國將軍的嫡孫，在京城特定的圈子裡，這個名字本身就意味著某種通天的能量和資源。
趙子明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江書記，富源礦，我們中礦有興趣，而且志在必得。”他優雅地在客椅坐下，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你可以提條件。只要在合理範圍內，我們都可以談。”
他頓了頓，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除了常規的資源稅和開採權費用，我們可以承諾，在安北配套投資建設一個高標準的迴圈經濟產業園區，初期投資不低於五十個億，帶動上下游產業。同時，每年礦區利潤中，可以拿出一個可觀的百分比，作為與縣裡的共享分紅。另外，”他抬眼看向江河，目光深邃，“我個人還可以提議，每年額外提取利潤的百分之五，設立一個安北民生髮展基金，由縣裡主導，專門用於教育、醫療、養老等公益事業，算是我們企業反哺地方的一點誠意。”
談話結束時，趙子明起身，彷彿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對了，我爺爺前些日子和衛援朝衛老喝茶時，還提起過你。衛老對你評價很高，說你是棵難得的好苗子，紮根基層，不容易。”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如同來時一樣從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