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痛那兩成工分的,有慶幸保住了地的,有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恐懼的,更有深陷於巨大糾結和掙扎中的。
他們互相看著,眼神劇烈地碰撞、交流著,卻沒人敢先開口。
王友源瞥了一眼窗外,日頭已經明顯西斜。
他冷冷地補充了一句,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給你們最後二十分鐘,自己關起門來商量。天馬上就要黑透了,這幾十裡山路,積雪未化,溝坎縱橫,聽說最近還有狼群下山覓食……到時候出了啥事,可別怪公社沒提醒你們。”
這句明顯帶著威脅和最後通牒意味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李鐵柱等人身上。
他們渾身一激靈,再也顧不得許多,立刻像受驚的麻雀一樣,“呼啦”一下圍攏到會議室最遠的角落,腦袋緊緊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開始了激烈無比、關乎各自未來命運的內部爭論。
聲音壓抑而急促,充滿了焦慮和不安。
“八……八成?這也太狠了,直接砍掉兩成啊。”一個村民捶著自己的大腿,痛心疾首。
“不答應又能咋整?真鬧僵了,地也要不回來,工分也徹底沒戲,那才叫雞飛蛋打,虧到姥姥家了。”另一個相對理智的村民反駁道,聲音帶著無奈。
“可……可這字一簽,手印一按,以後集體真要發達了,年底嘩嘩分錢分糧,咱們可就只能乾瞪眼,腸子都得悔青嘍。”
這是對集體還抱有一絲幻想,或者說對失去潛在利益感到極度恐懼的。
“發達?我看懸乎。別聽他們吹得天花亂墜。到時候集體搞砸了,欠一屁股債,咱們守著自個兒的地,好歹餓不死。這才是最實在的。”這是典型的悲觀論調,只相信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對對對。老話說得好,爹有娘有,不如自個兒有。老婆有還得伸伸手呢。地在自己手裡,心裡才不慌。工分少兩成就少兩成吧,總比一點沒有強。”這是自我安慰,試圖說服自己接受現實。
“鐵柱哥。你拿個準主意吧。咱們都跟著你走到這一步了。你說籤,咱就籤。你說不籤,咱就跟你一起扛到底。”
最後,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李鐵柱。
等待他這個“帶頭人”做最後的決斷。
李鐵柱眉頭擰成了一個巨大的死疙瘩,黝黑的臉上肌肉緊繃,心裡像是開了鍋的滾水,翻騰得厲害。
他既萬分捨不得那即將失去的兩成工分和未來的分紅,那感覺像是在割他的肉。
又無比恐懼真的徹底失去土地,那會讓他像無根的浮萍,夜不能寐。
兩種情緒瘋狂撕扯著他。
最終,對失去土地那種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恐懼,還是徹底壓倒了對未來集體收益那渺茫而不確定的期待。
他猛地一跺腳,似乎要將所有的猶豫和後悔都踩進地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籤!他孃的,簽了!”
“先把自留地保住再說,工分八成就八成。有,總比沒有強。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