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淡、更綿密、帶著木質焦香的青灰色煙霧,如同一位極有耐心的老婦人,用最溫柔的呼吸,徹夜撫慰著熏籠裡每一寸肌理。
它不像松柏枝那般濃烈嗆人,而是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將松針的清新、穀殼的焦甜、以及時間賦予的醇厚,一點一滴地沁入肉條的深處。
王秀珍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布襯衫,五月的山風在午後轉暖。
她就這麼守著,看著煙霧繚繞,心思卻隨著那嫋嫋青煙飄得很遠。
吃過午飯,劉志清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小夥子臉上還帶著補覺後的惺忪,但精神頭明顯足了。
“嫂子,你去歇著,我來!”劉志清接過王秀珍手裡的長棍,熟練地撥弄了一下瓦盆裡的燃料,看了看煙霧的成色,“嗯,火候正好,再有幾個時辰就差不多了。”
王秀珍也確實累了,沒多推辭,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腿,進屋去了。
沒過多久,蘇清風也睡醒了,胡亂抹了把臉就走了出來。
他先湊到熏籠邊,藉著縫隙仔細看了看裡面肉條的顏色,又伸手感受了一下煙霧的溫度,點點頭:“成了,這色兒燻得正,再堅持到日頭落山,就能好了。”
蘇清風沒再回去睡,吃過廚房裡剩下的饅頭,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劉志清旁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離不開昨晚的驚險、張屠夫的手藝、還有眼前這些燻肉的處置。
陽光斜照,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滿是煙燻痕跡的泥地上。
燻肉的香氣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這小小的屯子裡。
沒過多久,院門口就出現了晃悠的人影。
先是東頭的吳奶奶,拄著柺棍,顫巍巍地挪過來,站在院門外也不進來,就眯著老花眼使勁抽著鼻子:“清風啊,你家這是燻啥呢?這香味……嘖嘖,老婆子我活這麼大歲數,沒聞過這麼正的肉香!是昨兒個那大鹿吧?”
蘇清風趕忙起身招呼:“吳奶奶,是鹿肉。您老進來坐坐?”
“不啦不啦,就在這兒聞聞,解解饞就行!”吳奶奶笑著擺手,眼裡卻是不加掩飾的羨慕,“你們年輕人能耐啊……有福氣,有福氣。”
接著是前趟街的孫家媳婦,懷裡抱著個流鼻涕的娃娃,也蹭了過來,眼睛直往熏籠那邊瞟:“清風兄弟,這肉燻得可真俊!黑亮黑亮的,一看就能放住!這得用多少柴火啊?”
“沒仔細算,松枝柏葉加上點穀殼。”蘇清風笑著答。
“還是你們膽大有本事,”孫家媳婦咂咂嘴,“俺家那口子,讓他上山撿點柴火都磨磨蹭蹭,更別說打這麼大牲口了。”
她懷裡的孩子似乎也被香氣吸引,伸著小手往院裡夠,嘴裡含糊地叫著“肉……肉……”
陸陸續續,又有幾個鄰居或遠或近地駐足,說上幾句羨慕感慨的話。
那目光,像是帶著鉤子,黏在熏籠和旁邊堆著的肉捆上。
在這青黃不接、肚子裡沒多少油水的年月,如此豐沛的肉食,無疑是巨大的誘惑和衝擊。
但屯裡人樸質,羨慕歸羨慕,倒也沒什麼壞心眼,多是真誠的讚歎,頂多開幾句“發財了別忘了老鄰居”的玩笑。
蘇清風一邊應和著,一邊聽著東邊傳來的、持續不斷的“叮叮噹噹”聲。
那是趙大風領著人在給他家砌東廂房的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