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珍則始終是那個最沉默也最穩定的存在。
她不像張文娟那樣外露著一股狠勁,而是以一種近乎麻木的、機器般的精準重複著動作。
彎腰,用?頭尖撥開浮土,撿出石塊,拖走根鬚,再彎腰……她的動作不快,但極少停頓,效率驚人。
汗水溼透了她的頭髮,一縷縷貼在額前和頰邊,她也只是偶爾用髒兮兮的手背抹一下。
她的目光大多數時候低垂,落在眼前的泥土上,只有偶爾在蘇清風發出吃力的悶哼,或者張文娟搬運大石踉蹌一下時,才會迅速抬起看一眼。
蘇清風每一次用力握住?頭把,或者揮動柴刀,掌心都會傳來一陣鈍痛。
他只能咬緊牙關,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強行集中在眼前的樹根或石頭上,用更劇烈的身體疲勞和大腦的空白,來對抗和忽略那持續不斷的痛楚。
打獵太久了,這農活還沒完全適應。
等這次傷好,戶口的繭厚實些了,那就好多了。
他幾乎不抬頭,不休息,只是機械地、拼命地挖著,砍著,撬著,彷彿要透過耗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來征服這片土地,也征服身體裡叫囂著要休息的每一個細胞。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工具與泥土石頭碰撞的悶響、以及汗水滴落的微不可聞的噗嗒聲。
時間在這裡變得黏稠而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長,充斥著痛苦和煎熬。
當林大生那嘶啞卻如同天籟般的收工哨聲,終於再次尖銳地劃破河灘上沉悶得令人窒息的氣氛時,西邊的天空已被夕陽點燃,鋪開了漫天絢爛而疲憊的橘紅與金紫。
人們像是瞬間被抽走了脊柱和最後一絲氣力,動作驟然停止,然後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蹣跚的姿態,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如釋重負的嘆息都輕不可聞,只是拖著彷彿有千斤重、又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軀,一步一步,挪向記分點。
背影在夕陽下拉得老長,歪斜而沉重,寫滿了這一天被烈日和重活榨乾的全部艱辛。
依舊是老會計那裡。
他鼻樑上的破眼鏡在夕陽下反著光,皺巴巴的登記簿攤在石頭上。
輪到蘇清風他們時,老李頭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看他們負責的那片區域——幾個最大的樹墩已被移除,大片荊棘根清理乾淨,石頭也堆起了不小的一堆。
他咂咂嘴,在本子上劃拉著:“蘇清風,今天沒放樹,但挖了三個硬樹墩,清理大片硬地,出的力氣足,時間也幹滿了……算你頂格,十五個工分。”
他在蘇清風名字後面寫了個略顯潦草卻分量十足的“15”。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吸氣聲。
十五個工分,這幾乎是壯勞力在最好地塊幹最重活才能拿到的頂格工分了。
蘇清風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王秀珍,張文娟,”老李頭繼續登記,“婦女勞力,清理配合做得好,也幹滿了工,各記十個工分。”他在兩人名字後寫上“10”。
十個工分,對婦女來說,也是極高的評價了。
王秀珍依舊平靜。張文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想扯出一個笑容,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秀珍,秀珍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