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偏南,光線變得垂直而熾烈,像無數根燒紅的細針,紮在裸露的皮膚上,微微發燙。
河面上蒸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顫巍巍的水汽,帶著河水特有的、混合了水草與泥沙的腥甜氣息,嫋嫋地往上升。
遠處的長青山脈在蒸騰的地氣中顯得有些朦朧,只有山頂那幾簇不肯化盡的殘雪,依舊倔強地閃爍著冷冽而耀眼的白光,與山下蓬勃的綠意和燥熱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蘇清風挪了挪身子,將自己完全藏進那棵老柳樹最濃密的廕庇裡。
後背靠在粗糙開裂的樹皮上,能感到一點涼意。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粗麵餅子。
餅子硬邦邦的,顏色灰黃,是摻了麩皮的高粱面混著一點點玉米麵烙的,湊近能聞到糧食本身質樸的香氣。
他小心地掰下一塊,送進嘴裡,慢慢咀嚼。
口感粗糙,甚至有些拉嗓子,需要用力才能嚼爛,但穀物的甜味隨著唾液慢慢釋放出來。
他就著雙手從河裡掬起的、清涼甘甜的河水,一口餅子,一口水,吃得簡單卻踏實。
籃子裡,上午的戰利品們暫時安靜了一些,也許是累了,也許是適應了,只在偶爾挪動時發出輕微的、甲殼摩擦的窸窣聲。
蘇清風一邊吃,一邊看著它們。
七八隻,大小不一,在溼漉漉的水草間趴著或側躺著,暗紅的甲殼在籃筐的陰影裡呈現出近似黑色的光澤,那對威武的大螯時而無力地開合一下。
這點收穫,對於一個壯勞力大半天的“工作”來說,確實不算豐盛,若是往常,他可能有些著急。
但此刻,手傷著,這更像是生活額外給予的一點閒暇和趣味,心態便平和了許多。
“慢慢來,釣到日頭偏西,總能湊夠一盤硬菜。”
他心裡琢磨著,晚上用辣醬一爆,撒上蔥花,再燙一壺地瓜燒……那滋味,光是想想,空落落的腸胃似乎就更期待手中的粗麵餅子了。
餅子吃完,他舔了舔手指上沾的餅渣,又掬水仔細洗了洗手和臉。
清涼的河水激得精神一振。
休息夠了,該幹活了。
損失了一個餌料包,心疼歸心疼,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解開那捲還剩不少的舊麻線,估摸著長度,用牙齒和左手配合,“咯嘣”一聲咬斷一截。
新的餌料包製作起來更加儉省。
他拿出另一塊更小、補丁摞補丁的布頭——這次連顏色都難以辨認了。
將上午剩下的麥麩和豆餅渣混合物倒在上面,量只有上午那個的三分之二。
至於油,那個小油瓶幾乎見底了,他小心翼翼地傾倒,只讓瓶口在混合餌料上方懸停了片刻,依靠那一點點掛壁的油星自然滴落,幾乎看不見油光,只能靠嗅覺隱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油腥氣。
“將就著用吧,味兒淡點,總能引來個把貪嘴的。”
他低聲自語,像是安慰自己,也像在跟這些簡陋的工具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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