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寧靜卻讓他心頭的煩躁愈發清晰。許秋雅那雙低垂的、避開他視線的眼睛,那蒼白的、緊抿的嘴唇,那挺直卻彷彿不堪重負的背影……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
還有那句“照顧的……挺好的”,反覆碾磨著他的神經。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用最愚蠢的方式,傷害了最不該傷害的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徹底籠罩了毛花嶺。
張文娟打回了熱水,又從食堂端來了飯菜。
一碗稀粥,一碟鹹菜,兩個摻了玉米麵的饅頭。
她殷勤地擺好,試圖喂蘇清風,再次被蘇清風用左手擋開。
“我自己來。”他的聲音依舊乾澀。
張文娟有些不樂意,但看他態度堅決,只好作罷,自己坐到一邊小口吃著饅頭,眼睛卻時不時瞟向蘇清風,看他動作遲緩卻堅持著自己喝粥,心裡盤算著明天買布的事情。
吃完飯,張文娟又忙活了一陣,打水給蘇清風擦了臉和手,看看天色已晚,便說道:“蘇大哥,那我先回招待所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供銷社!你有事就按鈴叫護士,我特意問過了,今晚好像是……許護士值夜班。”
她說“許護士”時,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微妙。
蘇清風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嗯,回去吧,路上小心點。”
“哎!那你好好休息!”張文娟拎起自己的小布包,腳步輕快地走了,還細心地把門帶好。
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牆角那盞十五瓦的電燈泡,發出昏黃黯淡的光,將房間裡的器物照得影影綽綽。
蘇清風靠在床頭,卻沒有絲毫睡意。
右臂的石膏在夜晚顯得格外沉重悶熱,肋下的傷口傳來隱隱的鈍痛,但這些生理上的不適,遠比不上心頭那團亂麻和尖銳的愧疚來得折磨人。
他看著牆上晃動的光影,聽著走廊裡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那是值夜班的護士在巡房),時間一分一秒,過得緩慢而煎熬。
他知道,許秋雅就在外面的護士站,或者正在某個病房巡視。
那個被他用錢票和沉默推遠了的姑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蘇清風忽然抬起左手,按響了床頭呼叫護士的鈴鐺。
“叮鈴鈴——”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傳出去老遠。
很快,門外走廊裡傳來輕盈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門被推開,穿著潔白護士服、外面套著件深藍色線衣的許秋雅走了進來。
她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圈下方有著淡淡的陰影,眼神平靜無波,甚至比下午時更加疏離。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走到床邊,語氣是標準的職業詢問,目光例行公事地掃過蘇清風的臉,卻不肯與他對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