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沒有回正堂。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槐樹。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著，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手臂有些發酸，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掐著掌心。
他鬆開手，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來。
過了很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趙元忠沒有回來。文安坐在那裡，聽著各房的動靜漸漸歸於沉寂，廊道上偶爾有人走過，腳步匆匆，很快又安靜了。
他靠在廊柱上，閉著眼。腦子裡那些案卷、證詞、劉三供述的五個地名，像走馬燈一樣轉來轉去。他試圖把那些地名和輿圖對應起來，但那些地名太模糊了，他只知道都在城南，具體在哪個方位，有沒有靠近坊門，他一概不知。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天色。雲層比方才更厚了，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搖著，偶爾有一片落下來，飄在青磚地上，被風又捲起幾寸。
文安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還是沒有訊息。他站起身，走回正堂，在主位上坐下。案桌上的油燈已經燃了大半，燈芯結了一個暗紅色的燈花。他拿起案桌上的幾份文書翻了翻，又放下了。
戌時初，許久未下雨的長安城終於下起了大雨。
雨勢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屋瓦上，發出密集的，時不時還雷鳴電閃。廊道外的地面很快就積了一層水，雨點砸在水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文安走到門口，站在廊下看著那場雨。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在廊道邊緣掛成一道水簾，把院子裡的槐樹洗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廊下，看著雨幕把整座縣廨都罩在裡頭。
他走回正堂，在案桌後坐下。雨聲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把正堂裡本就不算明亮的燭火襯得有些黯淡。他盯著門口，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點著，點得很慢，每一下都隔了很久。
鄭虎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擱在案桌上，低聲道：“郎君，喝口湯吧。”
文安看了一眼那碗湯，沒有端起來。他道：“趙元忠還沒回來？”
“還沒訊息。”鄭虎說。
文安沒有再問。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門口。雨聲還在繼續，密密的，重重的，像是要把整個長安城都泡透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文安趴在案桌上睡著了。他的手臂疊在案桌上，頭枕著手臂，臉朝著門的方向。鄭虎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一件薄毯蓋在他肩上。
文安睡得極不踏實。
夢裡全是孩子的哭聲，那些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含混而尖銳。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漆黑的巷子裡，巷子兩側是灰撲撲的土牆，牆根積著雨水，泛著渾濁的光。
他順著哭聲往前走，走到巷子盡頭，看見一扇木門，木門開著一條縫，縫裡露出一隻眼睛，正在看著他。
他猛地驚醒過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直起身，肩上的薄毯滑落下來，疊在膝蓋上。
正堂裡還是那麼安靜，油燈已經燃到了盡頭，火苗暗得幾乎看不見了。門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廊道外面傳來滴滴答答的滴水聲，那是屋簷上的積水在往下淌。
他轉頭看向門口，天還是黑的，沒有亮。
文安扶著案桌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廊下。雨已經停了，院子裡溼漉漉的，青磚地上的積水映著廊下燈籠的光，泛著暗沉沉的亮。有幾片槐樹葉被雨水打落在地面上，粘在磚縫之間。
他站了片刻，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趙元忠帶著幾個人從縣廨大門方向走了過來。
文安心裡沉了一下。
此時的趙元忠，模樣狼狽，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靴子踩在溼漉漉的青磚地上，每一步都帶著泥水濺開的聲音。他身後的幾個人也都低著頭，有人身上的衣裳溼了大半，靴子上沾著泥。
趙元忠看見文安站在廊下，加快步子走上前來，在文安面前站定，抱拳道：“明府，下官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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