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地方，他不可能一個不漏地都走遍，但至少要把有代表性的坊和鄉走一遍，把坊正、里正、鄉正這些人見一見，把百姓的實際情況摸一摸。
他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坊市、鄉里、民生、賦稅、治安。
然後在這五個詞下面各畫了一條線，每條線下面留出一片空白，等著以後填東西進去。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可行，便把紙摺好放進袖子裡，熄了燈，回了後院。
文安沒有睡意，靠在炕頭的牆上，看著窗外。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他在想，明日該先去哪個坊。
次日一早，文安便出了門。身上穿了一身半舊的深青色常服，頭上戴了頂幞頭，看著像個尋常計程車人。
鄭虎帶著四個護衛跟在他身後，也換了身不起眼的短褐。
文安先去了皇城西南角的延壽坊。坊門開著，守門的武侯靠在牆根下打盹。文安沒有驚動他，徑直走了進去。
坊裡和他在簿冊上看到的差不多，坊街兩側是民居和商鋪，有賣胡餅的，有賣雜貨的，還有一家酒肆，門簾半卷著，裡頭傳出幾聲划拳的吆喝，聽聲音倒像是一夜未歸的旅人。
坊正姓趙，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正蹲在自家門口曬乾菜。文安上前拱了拱手，說自己姓文，是新任縣令的隨從，替明府出來看看各坊的情況。
趙坊正聽說他是縣廨的人，連忙站起來，在衣襬上擦了擦手，客客氣氣地把他讓進屋裡。文安在趙坊正家裡坐了小半個時辰，問了他坊裡有多少戶人家，有多少商戶，有沒有什麼難處。
趙坊正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後來見文安問得細，說話也和氣，便漸漸放開了，便說坊裡有幾戶人家日子過得緊，交了賦稅便餘不下多少；又說坊裡的水井年頭久了，一到旱季便見底，家家戶戶要繞遠路去別坊挑水。
文安一一記在心裡，又問了幾件事，便起身告辭。
鄭虎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隻布袋，布袋裡裝著水囊和乾糧。四個護衛不遠不近地跟著。
到了午時，文安在路邊找了一棵槐樹，靠著樹幹坐下，就著涼水啃了兩塊乾糧，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繼續走。
出了延壽坊，他又去了旁邊的光德坊、懷遠坊、懷德坊、通義坊。從早到晚，他一口氣走了五個坊，每個坊都找了坊正說話，問同樣的問題，記同樣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把張禮、崔敬瑭、王永昌、趙元忠、趙連義等幾人都叫到正堂，把自己這昨日巡察各坊的見聞大致說了一遍。
他說得不算太長，但也不短。從延壽坊到通義坊到永平坊到光德坊，每個坊的情況都提了幾句。
哪條巷子積水嚴重，哪個坊的坊正不管事，哪個坊的坊正做事利落，哪幾個坊之間的人員流動性比較大，都在話裡帶到了。他說完之後，正堂裡安靜了一會兒，幾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趙元忠先開了口，語氣帶著明顯的意外：“明府，短短一天的時間，您居然已經走訪了這麼多個坊，而且還將坊間的情形，查訪得如此清楚了。下官在長安縣多年，說實話，還沒見哪位縣令做過這等事。”
崔敬瑭點了點頭：“下官也聽說有些坊的坊正不怎麼管事，但明府方才說了幾個具體人名，下官慚愧，一直都不知道具體是誰。”
文安沒有順著他們的話往下說，他開口問：“本官走了一圈，發現各坊的情況相差不小。有些坊坊正做事得力，有些坊坊正形同虛設。坊正的人選是怎麼定的？”
張禮想了想：“坊正由縣廨任命，但一般由坊裡百姓推舉。哪個坊的百姓推舉誰，縣廨便任命誰。也有些坊的坊正是世襲的，父死子繼，只要不出大錯，縣廨一般不會更換。”
“坊正若不得力，縣廨有更換的權利嗎？”
“有的。”張禮道，“但更換坊正需要理由，不能隨意撤換。一般來說，要等坊正任期屆滿，或是坊正本人有重大過失，縣廨才能另選他人接任。”
“坊正的任期是多久？”
“沒有固定任期。”張禮道，“只要不出大錯，一般可以一直幹下去。”
文安聽完，沒有立刻說話。正堂裡安靜了片刻，他想了想，又開口問：“長安縣各坊坊正，任職年限最長的是哪個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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