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講,在遵循著大不列顛普通法的香江,任何重刑犯在剛剛被批捕審問的階段是不能見律師以外任何外人的,更何況溫特的案子已經板上釘釘,在眾目睽睽下殺了四個人,神仙都救不回來了。
當然,救不回來的原因主要是他殺得其中一個人是家族勢力比他家還強的他老婆,同樣貴族出身的格洛麗亞,如果只是殺了三個男模,其實還有迴旋的餘地,可世上沒有後悔藥,查爾斯溫特註定要因為自己的一場衝動葬送自己的人生。
不過這種探望限制對於軍情六處的戴維來說形同虛設。他直接讓皇家香江警察將剛剛犯下驚天血案、精神瀕臨崩潰的溫特,從看守嚴密的拘留室帶到了警方內部一間相對安靜、私密的會客室裡,並且示意警員取掉了溫特的手銬。
此時的溫特,昂貴的西裝上還沾染著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頭髮凌亂,眼神空洞而渙散,臉上那癲狂的笑容已經褪去,只剩下麻木的死灰。他像個提線木偶般被帶進來,機械地坐在椅子上。
戴維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親手用房間裡的咖啡機泡了一杯熱咖啡,濃郁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與溫特身上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形成了詭異的對比,他將咖啡推到溫特面前的桌子上。
“喝點吧,查爾斯。”戴維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彷彿老朋友般的關切,但這關切底下是冰冷的算計:“你需要保持清醒。”
溫特渾濁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聚焦在冒著熱氣的咖啡上,又緩緩抬起,看向戴維,他知道哪怕以軍情六處的能量這次也沒辦法把自己撈出來了,那個賤人的家族在英倫政界有極強的影響力,自己當眾槍殺她,證據確鑿,已經徹底完了,沒有任何斡旋的餘地。他此刻坐在這裡,更像是一件還有最後一點壓榨價值的破爛。
戴維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溫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最終還是伸出手,機械地端起那杯咖啡,滾燙的液體穿過食道,似乎稍微驅散了一點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但他知道,這不過是死刑犯臨刑前的那杯酒。
“到底發生了什麼,查爾斯?”戴維見他的精神似乎稍微集中了一點,便用那種引導式的、不帶評判的語氣開口:“以你的性格和閱歷,不應該做出如此衝動的事情,是什麼讓你失去了最寶貴的理智。”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撬開了溫特內心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鎖。他端著咖啡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滾燙的液體濺出,燙紅了他的手背,他卻渾然未覺。
“理智?”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如同夜梟般的怪笑,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你跟我說理智?!當你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你經營了二十年的婚姻,你傾注了所有心血的家庭,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時,你他媽的還怎麼保持理智?!”
他猛地將咖啡杯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戴維,裡面佈滿了血絲和瘋狂的餘燼。
“是錄音!他們讓我聽了一整天的錄音!”溫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怨毒,“格洛麗亞那個賤人!她親口說的!她從來沒有愛過我!嫁給我只是為了我們家的地位和錢!她嘲笑我!!她早就和她的情夫生了那兩個野種!我查爾斯·溫特,堂堂的勳爵,替別人養了十幾年的孩子,還把他們當成我血脈和爵位的唯一希望!我他媽的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激動地揮舞著雙手,彷彿要撕碎眼前不存在的敵人,唾沫星子橫飛。
“那個賤人竟然主動提出加錢!讓那些綁匪殺了我!她等不及要讓我死,好獨佔一切,和她的野種還有情夫雙宿雙飛!!”溫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漲得通紅,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得知妻子在酒店與男模廝混的致命時刻,“我回到家,那個冰冷的、空蕩蕩的房子,偵探告訴我她在哪裡,在做什麼,我當時腦子裡只有那些錄音,只有她的嘲笑和背叛!我拿著槍衝進去,我看到…我看到她和那些骯髒的…”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身體蜷縮起來,發出壓抑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嗚咽。巨大的恥辱、憤怒和被愚弄的痛苦,即使在他殺人之後,依然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靈魂。
戴維冷靜地看著他徹底崩潰,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心中卻在快速分析。綁架、精神折磨、精準引爆家庭矛盾。
這一系列手段,狠辣、高效,且完全利用了溫特性格中的傲慢和其對血脈傳承的極端看重。這絕非正常的綁架或普通仇家所為,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針對其心理弱點的摧毀行動。
“所以,你先是被綁架了?然後是那些綁架你的人,給你聽了這些錄音?”戴維抓住關鍵點,語氣依舊平穩:“和林天強有關係嗎?你和他們有過接觸嗎?或者,在錄音裡,有沒有提到這個人?”
溫特混亂地搖著頭:“沒有,沒有直接證據,但他們一定是林天強派來的!一定是他!在我拒絕他之後,這一切就發生了!這是報復!是惡魔的報復!”他已經認定了林天強就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將所有扭曲的恨意都投射了過去。
這一切對話都被錄在戴維手裡的錄音機裡。
戴維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個明確的目標,以及支撐這個目標的、符合邏輯的關聯,當然,還有足夠說服領導的證據。至於溫特個人悲劇的細節,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他已經沒用了,就值那一杯咖啡而已。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椅子上、徹底淪為廢人的溫特,如同看著一件已經失去價值的工具。
“我明白了,查爾斯。”戴維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冰冷,“感謝你的陳述。你會得到法律最公正的審判。”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徑直離開了房間,將溫特和他那破碎的世界,一起留在了身後那片絕望的寂靜裡。
既然已經有了理由和藉口,他就能開始正式直接對林天強採取行動了,從手段上來看,這個東方人過於危險了,得快點把他清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