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收回目光的時候，視線在柳鳳儀的側影上又停留了半秒。然後他轉向李擇凱，發現對方的臉色比剛才更差了。
李擇凱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被酒精放大的情緒正在他心裡翻湧。他的目光偷偷盯著靠窗那桌的方向，卻不再是之前的憤怒和鬱悶，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混合著不甘、好奇，和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類似於被吸引的渾濁衝動。
“你還好吧？“大衛問。
李擇凱像是被這句話從水底拽了上來，猛地回過神來。他放下酒杯，用手掌搓了搓臉，動作有些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臉上擦掉。
“我沒事。“
他的聲音沙啞了一些：“就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她，抱歉啊兄弟，我有些失態了今天。“
大衛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李擇凱此刻需要的不是分析，而是轉移注意力。於是他抬手示意侍者結賬，動作自然得像一個準備離席的普通客人。
侍者送來賬單的時候，大衛的目光在那張深色皮夾上停了一瞬，然後從西裝內袋取出信用卡遞了過去。
李擇凱靠在椅背上，看著大衛這個動作，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打算在香江待多久？“
“不確定。“大衛把信用卡收回內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看情況。也許兩三個月，也許更長。“
“那你應該多逛逛這。“李擇凱站起身，腳步晃了一下，又穩住：“我帶你認識幾個有意思的朋友。香江這地方，魚龍混雜幾十年，表面上看很規矩，底下亂得很，我帶你逛一逛，你也能呆的輕鬆一些，對於你以後在香江投資也算是有些幫助，無論有什麼事情，在香江有事給我打電話，我雖然沒什麼本事，但我父親多少有點能量。“
大衛笑了笑，沒有接話。他走到李擇凱身邊，不動聲色地扶了一下對方的肘彎，動作很輕，像只是隨手的一個接觸。“走吧。你喝了不少，我送你回去。“
兩人起身離開座位時，大衛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靠窗那桌。柳鳳儀正側著頭聽龔薔如說話，嘴角帶著一絲專注的弧度，像是完全沉浸在這段對話裡。她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很安靜，沒有任何攻擊性，和他剛才觀察到的那次“側頭掃視“判若兩人。
但他沒有在這個觀察上停留太久。他只是把它收進記憶裡，像把一份檔案放進正確的抽屜，然後轉身，跟著李擇凱走出了餐廳。
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裡的冷氣比餐廳裡低了兩度，李擇凱被這溫差激得打了個寒噤，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他走在大衛身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走了十幾步，直到電梯門開啟，走進去，門合上之後，李擇凱才終於打破了沉默。
“我今天是不是有點窩囊了？“
大衛靠在電梯壁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落在樓層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上，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兩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被確認的事實：“這叫什麼窩囊，你只是一輩子太順了，突然遭遇了就連你父親都沒辦法立刻處理解決的挫折，讓你有些無所適從而已，這是成長，不是窩囊。“
李擇凱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句話。電梯在下降，樓層數字從十五跳到十四，又跳到十三。金屬轎廂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微嗡鳴和兩人安靜而均勻的呼吸。
“我有時候覺得。“李擇凱終於重新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那些話只在嘴邊停留了片刻就要被咽回去：“我這輩子只能活在我父親和我大哥的陰影下了，有時候，他們真正是一家人，我像個外人一樣，家裡什麼事情都摻和不進來。“
大衛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電梯裡的燈光是冷白色的，落在李擇凱臉上顯得那張年輕面孔比剛才更疲憊了一些，眼袋微微浮腫，嘴角繃著一條細線。大衛收回目光的時候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安靜地說了一句：“你才二十三歲，急什麼？未來是我的，當然也會是你的，相信我，我的兄弟。“
電梯到達一層，門滑開了。
大堂的燈光比電梯裡暖和許多，深色的雲石地面映著水晶吊燈的光影，幾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客人在前臺辦理入住，行李箱的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低沉的滾動聲。李擇凱走出電梯時挺直了背脊，像是在這短短幾秒內重新戴上了那張屬於李家二少爺的面具。
大衛走在他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兩個人並肩穿過大堂，走向門口候著的黑色轎車。夜風從旋轉門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溼氣和遠處街面上隱約的車流聲，讓空氣裡的酒精味散了一些。
李擇凱在車門前停下，轉過身來看著大衛：“別回酒店了，和我回家一起住唄，聽說你來之後我就把房子的主臥收拾好給你讓出來了，畢業之後這麼久沒見了，到家裡繼續喝一杯？像以前一樣，徹夜狂歡！”
大衛拍了拍李擇凱的肩膀，笑道：“下次吧，我跟我父親一起來的，不好夜不歸宿。“
李擇凱點了點頭，彎腰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搖下車窗看了大衛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車子緩緩駛離門廊，匯入外頭的車流，尾燈在夜色中迅速縮小成兩個紅色的光點，然後消失在轉角處。
大衛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那輛車遠去的方向，沒有立刻轉身回去。夜風吹動他大衣的下襬，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後一絲餐廳裡的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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