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整個vip室裡安靜了下來。
牆面上那些螢幕正在繼續跳動。恒生指數還在往下走，跌幅已經從開盤的三百多點擴大到了六百多點。原本只是針對華資的恐慌情緒，此刻已經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蔓延開來，波及到了所有在香江上市的外資企業。沒有人知道下一刀會落在誰頭上，所以所有人都在先跑為敬。
一些交易員的聲音從角落裡隱約傳來，透過特意開啟的門縫穿透進來，模糊而遙遠，卻帶著某種被壓縮過的、屬於恐慌又興奮特有的高頻振動。林天強能分辨出幾個詞，“全清了“、“賺翻了“、“快點抄底“那些詞像雨點一樣密集地落下來，又被他身後的牆壁吸收乾淨。
李家誠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磨平了稜角的石頭落進靜水裡：“林生，你讓我們來看這場戲，應該不只是想讓我們看一家美資公司在港股跌停吧。“
林天強靠在沙發裡，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李家誠臉上，又移到浦仕偉臉上，像在確認兩個人都準備好了聽接下來的話。然後他開口了，語速比之前慢了一拍，像在給每一個字留出足夠的重量：
“李生，威廉先生。你們今天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心裡應該都在想同一個問題，這個年輕人到底想要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杯清水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繼續說了下去：“我說我想讓市場迴歸理性，這是真話。但理性這個詞，在不同的人嘴裡有不同的定義。對於經濟事務科來說，理性是執行命令，對於滙豐銀行來說，理性是保住它在香江一百多年的根基。“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那面還在跳動的螢幕上，語氣依然平穩：“而對我來說，理性是讓每一個坐在牌桌上的人，都看清自己手裡的牌到底是什麼。今天跌停的是一家美資公司。明天可能是另一家。後天可能是別家的。只要藍橋計劃還在執行，市場的恐慌就不會停止。“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浦仕偉臉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像一把刀被緩緩收進鞘裡，但刀鋒的方向依然清晰可辨：“威廉先生，你剛才說我在玩火。你說得對，我確實在玩火。但這把火不是我點的。我只是坐在旁邊，看著火勢蔓延的方向，然後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坐了下來欣賞，至於真正點火的人是誰，其實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吧。“
浦仕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涼了半截的茶上，像是在看水面倒映的什麼東西。vip室裡安靜了將近半分鐘，只有牆面上那些螢幕的輕微嗡鳴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這座城市正在經歷動盪的模糊噪音。
然後浦仕偉開口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那種平穩裡多了一層被時間壓過的重，像船底經過淺灘時觸到的沙礫：“林先生，你今天展示的東西，確實讓我印象深刻，但是僅僅只是這些，可稱不上一場好戲。“
他抬起頭來，目光與林天強平視，像是那層薄冰已經被徹底融化了，露出下面更深的、屬於銀行家計算後的決斷：“如果你真的想談合作，我需要看到的不只是一場精心安排的跌停，而是你手裡握著的那張能夠的方案。今天如果你能拿出一個足夠讓我和李生信服的方案，那我們之間才有繼續往下談的空間。“
林天強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他等浦仕偉說完，然後緩緩地、微微地點了一下頭：“當然有，我請兩位親臨，可不只是為了看這一場好戲的，為了應對藍橋計劃，我也制定了一個“止血”計劃，為香江止血。”
“具體做法就是，成立香江穩定基金。“
林天強報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已經排好版的公告標題：“由長河資本牽頭，聯合滙豐銀行、長江和記、中信集團、華潤集團、以及霍生和包生兩位的家族資金共同發起，首期注入資金五十億港幣。對外宣稱的目的只有一個，穩住市場信心，收購因為市場波動而逃離的資本資產，防止恐慌性拋售導致的本土資本外流，以絕對的力量，壓平市場的恐慌。“
李家誠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這個計劃哪裡是什麼所謂的止血計劃，明明就是聚集香江資本，一起對抗倫敦的藍橋計劃，對抗來自倫敦的決策。
這是明擺著讓香江的資本合力對抗港英政府，他李家誠要是真摻和進去了，到時候就算真的市場穩住了，那他這半個英國人也就別當了。
畢竟對他而言，他覺得自己的背後可沒有一個足夠體量的政治靠山能為他遮風擋雨，與這些內地來的華國國資可不同。
但他並沒有著急立刻拒絕，而是看向了浦仕偉。
浦仕偉對於林天強剛剛的話沒有任何表情。
他靠回沙發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涼透的茶上，像是在看水面倒映的什麼東西。沉默持續了將近半分鐘，然後他開口了，語速不快，每一句都像是被單獨稱過重量：“林先生，我可是一個英國人，你讓我去主動對抗我的國家，你覺得可能嗎？”
“不，浦先生您說錯了，這不是對抗，而是拯救。所謂藍橋計劃只是貴國一小部分右派份子因為一些可笑的理由而搞出的事端。這個計劃不僅會毀掉香江現在生機勃勃的市場，更會對貴國的國際形象帶來毀滅性打擊，當然，最重要的是，難道浦先生不覺得，亞洲的金融中心應該是和英國關係密切香江而不該是和美國極度親近的東京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