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後，心內科醫生推門進來了。他年紀比威利斯醫生醫生更小一些，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頭髮剪得很短，步伐很快，一進門就徑直走到監測儀前面。他看了不到五秒，轉頭對威利斯醫生醫生說：“這個心電圖有問題，ST段壓低，T波倒置。你要考慮急性心肌損傷的可能，但這個位置又不太典型。“
他低頭看了一眼尼斯·撒切爾受傷的小腿，目光在那些青紫色的皮膚上多停了片刻，然後直起身，推了推眼鏡：“外傷導致的應激性心肌病？心肌酶查了嗎？“
“馬上採血。“威利斯醫生醫生已經在寫化驗單了，“先按急性心肌損傷處理，收入ICU觀察。安排床旁心臟超聲，通知CT室準備下肢血管造影，我要排除脂肪栓塞和深靜脈血栓合併肺栓塞的可能。“
這些專業術語在搶救室裡快速交錯，像手術針在縫合線上穿梭的聲音。躺在病床上的尼斯·撒切爾雖然意識依然清醒，但那雙淺茶色的眼睛裡的光芒已經開始變得渙散了一些。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那種不正常的、又重又急的搏動，每一次跳動都像有人在用拳頭從裡面敲擊他的胸骨。
“我要…“他開口，聲音沙啞而虛弱：“我要見……“
“先生，您需要先穩住身體狀況。“威利斯醫生俯下身來，語氣平靜但不容商量，“我理解您有重要行程，但您目前的心率和血壓資料不允許您離開搶救室。我們會先做全面檢查，評估您是否需要進入ICU進行進一步監護。任何安排都必須等您的生命體徵穩定下來之後再說。“
港督府的禮賓主管也趕到了急診室外。他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一部已經發燙的大哥大，臉上的冷汗還沒幹透。他剛剛在電話裡向港督辦公室做了初步彙報，港督沉默了很久之後只說了一句：“把一切醫療手段用到最好，隨時彙報。“
“威利斯醫生……“禮賓主管在搶救室門開啟的間隙擠進去半個身子：“撒切爾先生的情況有多嚴重？他什麼時候能夠出院？“
威利斯醫生正在低頭看剛剛送來的血常規初檢結果，目光在其中幾項略微偏高的數值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禮賓主管：“目前不能給出明確時間。患者的外傷本身並不致命，但他出現的應激性心肌損傷需要進行深度監護和治療。我傾向於採用現代醫學中最前沿的“巴比妥昏迷療法“，透過藥物誘導患者進入深度鎮靜狀態，以降低心肌耗氧量和腦部代謝壓力，從而最大程度上保護心腦功能。這項治療方案需要您的知情同意。“
禮賓主管愣住了：“昏迷療法？他……他不能昏迷！他明天有重要的事情。“
“先生。“威利斯醫生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壓迫性的平穩：“如果心肌損傷得不到控制，患者隨時可能發生惡性心律失常甚至心臟驟停。您想讓我對港督彙報因為擔心延誤行程而拒絕採用最安全的治療方案嗎？“
禮賓主管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嘴。
當晚七點二十分，尼斯·撒切爾被轉入ICU病房。
病房裡很安靜。各種監測儀器的螢幕在暗光環境中散發著柔和的綠光和藍光，那些數字在緩慢而有規律地跳動著。病床上的病人已經失去了意識，呼吸由一臺笨重的呼吸機輔助維持，深藍色的鎮靜藥液透過輸液泵以極慢的速度持續滴入他的靜脈通路。
值班護士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女性。她穿著一身熨得平整的白色護士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髻，臉上帶著那種長期在重症監護室工作的人特有的沉穩和平靜。她站在輸液泵前，低頭核對了一下藥品標籤，伸手調整了一下流速旋鈕，旋鈕轉動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看根本不會察覺。
然後她直起身，在護理記錄單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19:30，靜脈泵入硫噴妥鈉，維持劑量2/kg/h，患者處於深度鎮靜狀態，生命體徵平穩。“
筆尖劃過紙面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沙響。她的字跡端正，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走廊盡頭，威利斯醫生醫生在護士站翻看尼斯·撒切爾的入院全套檢查報告。那幾項血常規裡輕微偏高的數值。
可能是外傷後的炎症反應，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但他沒有深究。他已經開出了全套檢查，所有專案的醫囑都是最全面、最謹慎的那一檔，沒有任何人會質疑一個ICU醫生在面對港督府貴客時選擇保守治療方案的合理性。
他合上病歷夾，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暗下去的暮色，然後轉身走向辦公室。明天還有一臺心臟超聲要親自看，還有一組心肌酶複查的結果要核對。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距離聖保祿醫院大約十二公里的淺水灣別墅裡，林天強放下了手中的電話聽筒。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話，不超過十個字，聲音壓得很低。
“已經進去了，深度鎮靜，預計至少兩週。“
林天強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書桌上那盞檯燈暖黃色的光暈邊緣。窗外的海面已經完全暗下去了，只有遠處幾點導航燈在規律地明滅。他伸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底在深色木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響。
“收線了。“他說，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在說。
而在同一時刻，港督府的頂層辦公室裡，港督本人放下了手中的電話聽筒，坐在那把深棕色的皮椅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面前攤著一份剛剛擬好的、關於“藍橋計劃下一階段執行方案“的備忘錄，墨跡還沒幹透。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指尖在那幾行字的上方停著，始終沒有落下去簽字。
他其實也鬆了口氣，作為一個外交官出身的港督，他並不覺得藍橋計劃具有可行性，撒切爾先生的意外入院，對他而言是件好事。
窗外的香江在夜色中亮著連綿的燈火，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星海。
而他手中那份檔案，和那個正在十幾公里外的ICU裡深度鎮靜的男人一樣，也在等待著某種不確定的、被外力推遲的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