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誠聽著，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大兒子臉上移開，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
他想起今早，林天強讓人帶來的一句話，那句話寫在便籤紙上，只有一行字：“風浪越大魚越貴。“
此刻，當大兒子坐在對面建議他套現離場、把籌碼從桌上撤走的時候，那句話忽然又浮了上來，作為一種提醒，提醒他注意到一個關鍵的區別。
大兒子說的是逃，而林天強說的是戰。
一個追求穩妥降低損失，一個主動出擊火中取栗。
李家誠在商場上混了幾十年，見過太多人在風浪來臨時選擇把船靠岸。他自己就是靠著這份謹慎從一個小鐘表鋪的夥計做到了今天這個位置。但他也懂得另一個道理，那就是風暴過後最先賺到大錢的，永遠是那些風暴中依然留在海上的船。
他想起林天強說“賣魚佬“時那種平淡的語氣。那種平淡裡沒有任何炫耀或表演的成分，只是一種已經被反覆驗證過太多次、已經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證明的篤定。
“澤哲。“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像是有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才終於被放出來，“你說得對，風險確實在那裡。但風險的另一面是什麼？“
李澤哲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李家誠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了下去：“如果藍橋計劃真的推下去了，香江的金融市場會先崩掉。那時候所有資產都在縮水，套現出來的錢握在手裡，和資產留在手裡，有什麼區別？“
他微微頓了一下：“但如果藍橋計劃最終被拉住了，那些現在被恐慌砸下來的資產會漲回到它們應有的位置。而到時候手上握滿了現金、卻沒有在最低點進場的人，是什麼？是蠢貨。“
他看著大兒子，目光裡那種屬於父親的東西依然在，但其中多了一層更深的、屬於一個在風浪中活了幾十年的人才會有的判斷：
“該穩妥的時候是要穩妥，但該激進的時候也要膽子大一些，你是繼承家裡產業的長子，追求穩定本身無錯，但要根據現實情況所改變，這次的衝突表面上只是資本間的衝突，實際上卻是兩國政治的延伸，在政治面前我們什麼也不是，沒有資格去選邊站，只能站穩一邊。“
李澤哲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反駁的話，但最終沒有說出來。他的手指在資料夾邊緣摩挲了一圈，然後緩緩鬆開了，像是把某種一直攥著的東西放回了原位。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李家誠伸手拿起桌面上那部電話的聽筒，手指在撥號盤上停頓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海面上，深水灣的夜正在從灰紫色過渡到純粹的墨黑。他按下了第一組數字，動作不急不緩，像在落一枚他已經反覆看過很久的棋子。
電話響了四聲，那頭接起來了。
“李生。“林天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不高不低，帶著他特有的那種穩定的、像是永遠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的從容。
“林生。“李家誠開口，聲音依然平穩，但措辭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種帶著試探和保留的圓融了：“什麼時候出手，記得通知我，我一定幫你們，畢竟我們都是華國人。“
聽到這話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然後林天強的聲音響起：“當然，畢竟您也是我們香江穩定基金會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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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督府的走廊在黃昏時分顯得格外空曠。
羅伯茨沒有敲門。
他推開衛義信辦公室大門時，金屬門把手撞擊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站在窗邊的衛義信轉過身來，手裡還端著那杯剛續上不久的紅茶，茶湯在瓷杯裡晃動了一下，有幾滴濺在杯碟上。
“衛義信先生。“
羅伯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的薄刃般的鋒利。他沒有在訪客椅上坐下，而是徑直走到衛義信的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態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有壓迫感。
“我收到了經濟事務科下發的通知。“羅伯茨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倫敦腔，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才從喉嚨裡推出來，“您以風險評估修正為由，凍結了藍橋計劃的下一步執行。我想確認一下，我收到的這份檔案，是否經過了您本人的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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