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茨沉默了。他看著對面那張清瘦的面孔，看著那兩道灰色的眼睛。
他在心裡快速評估這句話的幾種可能含義，一個情報部門的頭目，在一個即將被召回的政治犧牲品面前，問出這樣的問題。這不是臨別問候，這是招攬。
“我能做些什麼？”羅伯茨問。
史密斯從夾克內袋裡取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來，平放在羅伯茨面前的桌面上。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這是一份嶄新的任命書，除了任命人空著外，其他都已經蓋好了章，簽好了字。
羅伯茨的目光在那頁任命書上停了很長時間。
紙張是港督府官方信箋，抬頭印著深紅色的港督紋章，紋章下是工整的英文字型，字跡清晰，沒有任何塗改或訂正的痕跡。落款處除了港督衛義信的簽名之外，還有一排更小的字樣，那是倫敦殖民地部加蓋的核準章，這意味著一份已經走完全部行政程式的正式任命，不是草稿，不是意向書，是已經生效、隨時可以對外發布的檔案。
他認識這份檔案的份量。
財政司司長。
香江政府的第三號實權人物，掌管整座城市的財政預算、稅收政策、外匯儲備管理，以及港幣的發行與流通監督。位階在布政司和律政司之下，是經濟事務科的頂頭上司，在香江這個以金融立命的城市裡，其實際影響力幾乎可以與布政司等量齊觀。這樣一個位置，通常需要經過倫敦殖民地部與港督府之間長達數月的協商、背景審查、多輪交叉評估才能確定人選，絕不可能在短短幾天之內走完所有流程。
除非，這份檔案早在藍橋計劃啟動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人選，或者說，一個合適的犧牲品。
羅伯茨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目光再次落在那行落款上，這一次看得更仔細，確認了核准章下方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三日，比藍橋計劃正式被叫停還早了四天。
“你們早就準備好了。”羅伯茨開口時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個已經不需要被討論的事實：“在藍橋計劃還沒有正式被叫停之前，你們就已經在準備接替人選。或者說，你們原本就打算讓藍橋計劃成為一個用來消耗的工具，燒乾淨之後，再換一個方式繼續燒下去。”
史密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依然自然地垂在身側，灰色的眼睛平靜地落在羅伯茨臉上，像在看一件已經按照預定軌跡運行了很久的器械。
“藍橋計劃是公開的，所有人都能看見。”史密斯終於開口了，聲音依然不高，卻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劃出了精準的落點：“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華資、美資、歐資、還有你們大東電報局自己的人都盯著它看。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所有人都在盯著棋盤上那枚正在移動的棋子，就沒有人在看棋盤底下那隻正在掏空桌腳的手？”
羅伯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史密斯臉上移開，再次落在桌面上那份任命書上。財政司司長的頭銜在紙張上靜靜地躺著，鉛字印刷體乾淨利落，像是在等誰來把它從紙上拿起來、戴在自己身上。他伸出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那種屬於官方檔案的、略帶粗糙的紙張質感。
“你讓我以財政司司長的身份留在香江。”羅伯茨說：“那我應該繼續做些什麼？”
史密斯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確認這個問題的前提條件是否已經足夠明確。然後他向前走了兩步，在訪客椅上坐下來，動作從容，第一次在這間辦公室裡坐下。他坐定之後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度，像一根弦被擰緊之後剛剛鬆了半圈，但那種壓迫感反而更強了。
“藍橋計劃失敗了，因為它是用刀砍的，動靜太大，所有人都看得到血。”史密斯說：“但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你不需要用刀，只需要讓水保持低溫，魚就會自己凍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羅伯茨臉上：“香江這座城市的命脈是金融。港幣和美元之間四十多年的掛鉤匯率，是這座城市的信用基石。但如果有一個掌握財政大權的人在關鍵節點上，做出一些看似合理的、一步步的調整，港幣的聯絡匯率就會開始鬆動。不需要一步到位，只需要讓市場感覺到它的錨正在被人輕輕撥動，一點一點，每一天都撥動一點點，等人們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錨就已經不在原來那個位置上了。”
羅伯茨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比絕大多數人都更懂匯率制度。港幣的聯絡匯率機制建於1983年，當時是為了應對港幣暴跌的危機，將港幣與美元鎖定在7.8比1的固定匯率，至今已經平穩運行了七年。這套機制的穩定建立在兩個前提之上：一是港府有足夠的外匯儲備來維持承諾，二是市場相信港府願意用儲備來維持承諾。只要這兩個前提中的任何一個被動搖，投機資本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而財政司司長，恰恰是那種可以在沒有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悄悄調整儲備管理策略、改變外匯基金的運作節奏、讓市場開始懷疑那個承諾是否還像以前一樣堅固的人。
“你想讓港幣與美元脫鉤。”羅伯茨說。
“不是我。”史密斯糾正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糾正一個語法錯誤：“是你。你作為財政司司長，在履行職責的過程中，按照倫敦方面的最新指導意見，逐步調整外匯基金的資產配置策略。你不需要說任何違背職業操守的話，只需要做幾個看起來合理的技術性調整，把一部分儲備從美元資產轉移到其他幣種、稍微延長儲備資產的久期、調整公開市場操作的頻率，每一件事單獨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資產管理行為。”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但加在一起，它們會讓市場慢慢開始問一個問題：港府是不是在悄悄地準備放棄聯絡匯率？而市場一旦開始問這個問題，就不需要你親自動手了。他們的恐懼會替你完成剩下的工作。到時候，九七之前香江的金融體系就會面臨全面的信心危機，這會給華國帶來一場噩夢，他們需要用多少代價才能收拾這個爛攤子？到那時候我們就能和我們未來的對手談談九七之後對於香江權利的分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