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茨的辦公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空曠。
準確地說,是那種“被有意清空”的空曠。
窗臺上那盆養了三年、他從未真正在意過的矮冬青還在,但旁邊的檔案櫃已經空了,抽屜半開著,露出底部一層薄灰。桌面上只剩下那臺黑色的電話機、一臺傳真機,以及一沓空白的信紙。他昨天傍晚就已經把那些可能“敏感”的檔案全部燒掉了,燒得很慢,一張一張送進點燃的垃圾桶裡,看著紙頁在火焰中捲曲、變黑、碎成灰燼。
秘書今早來過一次,腳步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不想驚動什麼東西。她遞來一杯咖啡,這是他到香江以來喝過最苦的一杯,然後低聲說:“先生,大東電報局總部的傳真到了。放在您桌上了。”她沒有多看一眼,轉身出去了,門在身後合攏時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羅伯茨沒有立刻去看那份傳真。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邊那杯咖啡正在慢慢變涼,杯口那層熱氣越來越淡。窗外的海面和昨天一樣,灰藍色的綢面上浮著幾艘貨輪的暗影,和任何一天都沒有區別。但他知道,昨天那座城市還在他的棋盤上,今天已經不在他手裡了。
他伸手拿起那份傳真。紙頁邊緣帶著加密裝置特有的細密數字水印,抬頭是大東電報局總部的標準格式,正文措辭極為剋制:“鑑於您在亞洲市場長期工作後的個人健康狀況,總部決定啟動人員輪換程式,建議您在不晚於本月十六日返回倫敦接受全面醫療評估。您的職位將由新加坡區域總監克萊夫·亨特臨時接替。”
措辭是體面的,“個人健康”是永恆的優雅退場藉口,每一行字都符合大英帝國殖民體系在撤出殖民地時慣用的體面話術,他還有一個體面的稱呼,叫做“健康假”。
羅伯茨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傳真紙放下,靠在椅背裡,閉了一下眼睛。
他沒有憤怒。在他這個位置的人,早就學會了在牌桌徹底掀翻之前先把自己的籌碼收好。他只是覺得有些安靜。安靜得不像一個香江早晨該有的樣子,電話不再響了,窗外也沒有警笛聲,他甚至能聽見隔壁房間印表機待機時發出的細微嗡鳴,像一隻困在牆縫裡的小蟲在緩慢振翅。
他開始收拾桌面上的東西。動作很慢,先是把那隻筆筒裡的鋼筆一支支取出來,用軟布擦乾淨,放進公文包側袋。然後是那枚一直放在桌角、他從沒真正用過的銀質書鎮,底座上刻著“1985,羅伯茨”和“香江”的字樣,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滲進去。
他蹲在那個老式壁爐前面,手裡握著最後幾張紙,遲疑了幾秒,然後伸手把它們也遞進了火焰裡。火苗舔上來的時候,他聞到了自己袖口上那股淡淡的、屬於這個辦公室的氣息。
紙張、地毯、空調系統裡那種若有若無的臭氧味道。他蹲在那裡,看著最後一點白色在火焰中消失,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準備最後看一眼這片他“保護”了這麼多年、卻差點親手毀掉的海港。
就在這時候,他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門把手被轉動時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咔噠聲,像是有人特意放輕了動作。羅伯茨轉過身時,眉頭皺了一下,他的秘書不該在沒有敲門的情況下直接進入。
但站在門口的人不是他的秘書。
那是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獵裝夾克,領口豎著,擋住了下頜線。他大約五十歲出頭,面容清瘦,顴骨高而分明,兩隻眼睛是那種看著你就會讓你感覺自己被測量過的灰色。他站在門口沒有動,目光先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這裡是否只有一個人,然後才把視線落在羅伯茨身上。
“羅伯茨先生。”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時間磨得極為光滑的質地,像一塊在河底躺了幾十年的卵石,“我是不是打擾了?”
羅伯茨認得這個人。準確地說,他認得這張臉。
但之前只在三次正式場合見過對方:一次是港督府的聖誕酒會,一次是政治部的年度簡報會,還有一次是在啟德機場的VIP候機室,匆匆擦肩而過,雙方互相點了一下頭,沒有交談。但這張臉的特徵足夠清晰,讓它和其他那些在港督府出入的面孔區別開。
他是港督府保安科主任史密斯。
整座城市裡知道這個職務分量的人不超過三十個。香江的情報主管,整個香江最高階的情報官員,負責協調本土情報系統與殖民政府之間的銜接,英國在香江所有的情報部門都要對他彙報工作。
如果說港督是香江明面上的總督,那這個人就是香江暗面的總督,某種意義上講,他的實際權利大到足以將衛義信押解回國。
羅伯茨此前很少與這個人打交道,因為他的工作層面在大東電報局,屬於商業與政治的交叉帶,而保安科的工作在更陰暗、更血腥的地方,雙方原本應該是永不相交的平行性。
“史密斯先生。”羅伯茨站直了身體。他沒有問“你怎麼進來的”這種蠢問題,畢竟對方想進任何一間辦公室都不需要預約。
“您來的真不巧,我正在收拾東西。”
史密斯沒有接這句話。他邁步走進來,腳步很輕,皮鞋踩在深色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他走到辦公桌前停住,目光先是落在那份傳真紙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轉向羅伯茨正在打包的那隻公文包,然後又移回羅伯茨臉上。
“準備放健康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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