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遜爵士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霍華德的臉。等了幾秒，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輕，但那種輕裡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斟酌後的精確：“大臣，截止今天早上，除了《每日電訊報》和《太陽報》還站在政府這邊，其餘主流媒體幾乎全線轉向。而《金融時報》的這篇評論發表後，我估計下午《經濟學人》上也會出現類似的立場表態。”
他微微頓了一下：“而且，據可靠訊息，首相辦公室在今早七點半召開了一次非正式幕僚會議，討論的內容據說和香江有關。他們的辦公室至今沒有向財政部分享會議紀要。”
霍華德依然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攤開的幾份報紙，目光從《衛報》的頭版移到《金融時報》的評論，又移回《獨立報》的副標題。他伸手端起辦公桌上那杯不知何時由秘書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水入口時微澀，帶著久泡之後特有的收斂感。
“今早的電話都是哪邊打來的？”他問了一句。
威爾遜爵士不需要翻筆記本，他顯然已經把這些資訊都裝在了腦子裡：“第一類是媒體，從凌晨五點開始就沒有斷過。第二類是在香江有業務的幾家金融機構，英資美資都有，措辭從“關切“到“強烈不滿“分了好幾個等級。第三類是幾位與藍橋計劃有直接關聯的議員辦公室打來的，他們的口氣比前兩類都更急。”
“急什麼？”
“他們擔心，如果輿論持續發酵到下週，而藍橋計劃在香江的執行效果始終無法帶來任何“勝利成果“來對沖媒體報道，那議會里面臨的質詢將不僅僅是經濟層面的。屆時的議題就會變成“是誰把這扇門開啟的“和“為什麼在開啟之前沒有先確認好退路。”
霍華德的眉頭動了一下。他聽懂了威爾遜爵士話裡的那份隱藏含義。那幾位議員關心的不是政策本身，是政策失敗之後誰來承擔政治責任。
他沉默了片刻，把幾份報紙都看完了最後一段，然後抬起頭來，看向窗外那片陰沉的天空。他站了很久，久到威爾遜爵士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說了一句：
“香江那邊現在幾點了？”
威爾遜爵士愣了一下：“比我們快八個小時，大臣。現在那邊應該是下午四點多。”
“下午四點多。”霍華德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像是在心裡計算著什麼視窗。“那如果我現在給港督衛義信打一個電話，他應該還在辦公室裡。”
威爾遜爵士沒有接話。他只是微微側過身，把辦公桌上的電話機往霍華德手邊推了半寸。
“《金融時報》那篇社論的措辭，讓我想起了一個訊號。”威爾遜爵士終於開口：“如果連《金融時報》都開始質疑政策基礎了，那保守黨內部那些本來就在觀望的人，很快就會找到理由重新站隊，那就代表著首相的意志也會改變。”
霍華德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報紙上，落在那行“信任基礎”四個字上。
窗外的天空依然陰著，但東邊的雲層邊緣處，有一道很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光線正在緩慢滲透過來。那道光線不夠強，不足以照亮整片天空，但它確實存在。
同一天下午，香江。
港督辦公室的電話響起來時，衛義信正站在窗前看著維港上那些在斜陽中穿行的貨輪。
他沒有立刻接電話，而是等它響完了三聲才伸手拿起話筒。因為他知道這通電話會以何種方式改變他過去六天裡一直試圖維持的平衡，他需要那三聲鈴響的時間來完成一次深呼吸。
“總督先生。”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長途線路壓縮過的沙啞感，措辭依然保持著公文式的精準，但那精準的邊沿處有一道幾乎聽不出來的疲憊：“我是德里克·霍華德。我想在接下來的幾小時內，與您進行一次關於藍橋計劃的正式溝通。”
衛義信握著話筒，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逐漸暗下來的海面上。他沒有回頭，沒有看辦公桌上那沓已經攤開很久的檔案。
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思考過很多遍之後才決定說出口的事情：
“大臣，我正在等這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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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縷晨光照亮維多利亞港時，它穿透的不僅是薄霧，還有香江上空瀰漫了數日的恐慌陰雲。
然而，對於身處風暴眼的某些人而言，這一天的陽光，比任何陰影都更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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