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寧街11號的清晨比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都來得更早一些。
財政大臣德里克·霍華德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還是灰白色的。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了一會兒臥室門縫外隱約傳來的電話鈴聲,那聲音已經斷斷續續響了大半夜,在凌晨四點之後曾經短暫地安靜過幾十分鐘,但六點剛過又開始了,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雨。
他閉著眼,翻了身,把枕頭蒙在臉上。但電話鈴聲沒有因此減弱,反而更清晰了,像是已經從樓下的書房移動到了樓梯拐角的分機上。他聽見樓下傳來妻子壓低聲音接電話的動靜,對方說了什麼,妻子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聲回了一句:“他還在休息,請稍後再打。”
電話結束通話了。
但幾秒種後,它又響了。
霍華德從床上坐起來時,頭髮蓬亂,眼眶下有兩道明顯的暗色。他穿著睡袍走到窗邊,拉開一角窗簾,外面的天空是陰沉的鉛灰色,十一月的倫敦天空從來不會讓人失望。街對面的屋頂上落著一層薄霜,遠處幾個黑色的煙囪正在往灰白色的空氣裡吐著均勻的白色蒸汽。
他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在臉上時他打了個寒噤。他看著鏡子裡那張疲憊的面孔,目光在眼袋和嘴角那道因為長期緊張而繃出的細紋上停了一瞬,然後低頭用毛巾擦乾臉,轉身走回臥室換衣服。
下樓的時候,電話又響了。他的私人秘書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後捂住話筒抬頭看他:“大臣,是《金融時報》編輯部的電話,他們想確認您今天上午是否會對“藍橋計劃“發表評論。”
霍華德沒有停步。他徑直走向餐廳,給自己倒了一杯熱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說:“告訴他們,我上午有會議,暫時不接受採訪。”
秘書把這句話轉達了,掛了電話,然後拿著一個小筆記本走到餐廳門口:“大臣,今早各方發來的訊息我簡單整理了一下。美林那邊發了一份正式的公函,措辭比昨晚更加嚴厲;滙豐銀行的總部也在今早向財政部提交了一份風險提示備忘錄,說如果香江的金融動盪持續,對滙豐在亞太地區的整體估值會產生結構性影響;還有……”
他翻了一頁:“《每日電訊報》今早的頭版已經出來了,標題是“保護國家利益還是經濟自毀“,立場偏向政府,但內容裡引用了不少批評性言論。而《衛報》和《獨立報》那邊措辭更激烈一些。”
霍華德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問“多激烈”。在政壇浸淫了二十多年的人不需要問這種問題。他只是放下咖啡杯,說了一句:“備車,我提前去辦公室。”
財政部大樓的走廊比平時安靜。但那種安靜並不是真正的安靜,而是一種被大量電話鈴聲和匆匆腳步聲擠壓之後留下的餘音,像是暴風雨剛剛經過某片海域,海面還在餘震中微微顫動。
霍華德沿著走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經過外間秘書室的門口時,他聽到了電話還在響,但秘書正在同時接另一條線,沒法去接。他經過時看了一眼,那部電話上的來電顯示燈正在閃爍,像是某種警報訊號。
他推開自己辦公室門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
常務次官彼得·威爾遜爵士已經等在那裡了。他穿著一件熨燙整齊的深灰色西裝,站姿筆直,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但霍華德注意到他領帶結附近有細微的不平整,這意味著他在今早出門之前可能比平時更匆忙。他手裡拿著一沓報紙,右手邊那摞大約有六七份,左手邊少一些,三四份。
“大臣,早上好。”威爾遜爵士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屬於高階公務員的平穩,但那平穩的邊緣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裂隙,像冰面在承受過重壓力後即將開裂前的那種微聲。
“早。”霍華德走到辦公桌後面,沒有坐下,看著對方手裡的報紙。“說吧。”
威爾遜爵士把左手邊那摞報紙放在桌面上,動作比平時略快了一些。那是三份報紙:《泰晤士報》、《每日電訊報》和《太陽報》。標題雖然各有側重,但都還在保守黨政府可以忍受的範圍內,質疑、批評,但尚未越線。
然後他把右手邊那摞也放上來。那幾份報紙的排版更加大膽,標題字號也比前幾份更大。
“《衛報》今天的頭版標題是“藍橋計劃:一個右翼政府的自我放縱“。他們把整個事件定性為保守黨內部激進派系的一次政治賭博,並且配了一篇措辭極為嚴厲的社論,指出藍橋計劃所依託的“國家利益審查“條款,是英國自1930年代以來從未被正式啟用過的冷戰時期遺產,卻被用來針對今天最活躍的全球金融活動之一。”
他翻開《獨立報》:“這篇更直白一些。他們的副標題寫的是“當我們在慶祝柏林牆倒塌的時候,倫敦卻在建造新牆。“而且把將撒切爾男爵的受傷入院描述為“這場政治豪賭的第一個犧牲品“。”
霍華德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報紙翻到了內頁的社論版。
威爾遜爵士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像是有些話需要在被說出來之前先在喉嚨裡壓過一次:“還有《衛報》的第三版,有一篇署名評論,作者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一位教授,他把藍橋計劃比作“經濟領域的重回納粹主義,這種未經議會充分辯論、透過殖民行政體系自上而下強制推行的政策,從方法到結果都是極右翼政治的可悲產物。””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篇評論已經透過法新社和路透社的轉載,進入了歐洲其他國家的媒體視野。德法兩國的主流媒體今天上午都做了轉述。”
威爾遜爵士翻到最後一份報紙,是《觀察家報》,他緩緩放在桌面上:“大臣,這些都是親工黨的媒體,他們的攻擊雖然嚴厲,但也在意料之中。但這裡還有一份關鍵的報紙。”
他把那份報紙攤開來放在最上面,然後直起身,退後半步,把位置留給了霍華德自己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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