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倉庫裡的燈光忽然滅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啪”的一聲,像有人拉斷了電閘。整間倉庫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靠牆高處那扇透氣窗漏進來一線微弱的路燈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銀白色長條,勉強勾勒出一些輪廓。
黑暗降臨的前兩秒,沒有人動。
緊接著,是混亂。
鋼管落地的脆響,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聲,有人發出短促的驚呼隨即被掐斷,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聲音只持續了幾分鐘,然後像被人一把攥住嗓子那樣戛然而止。
燈重新亮了。
倉庫裡的景象讓周定坤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帶來的二十多號人,此刻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沒有人死,但也沒人能站起來。
有人抱著膝蓋蜷縮著,有人捂著肚子側臥在地,還有幾個仰面朝天,眼神渙散,像是被重擊之後還沒緩過神來。鋼管、鐵尺、西瓜刀散落在水泥地面上,反射著工礦燈昏黃的光,像一地被丟棄的廢鐵。
而鄭國明依然站在陳浩身後,他的站位和剛才一模一樣,彷彿動都未曾動過。
倒是另外五個人不知何時已經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有人站在門邊,有人倚著貨架,有人蹲在窗臺下面。
他們手裡有的拿著一根短棍,有的什麼都沒拿,像是剛剛只是散了個步回來。
周定坤還站著。
他是唯一一個還站著的人。但他站姿已經完全變了,原本略略前傾的身體此刻僵直得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他手裡還握著那把剛剛掏出來的黑星手槍,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指節發白。
陳浩朝他走了兩步,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裡倒映的燈影。
“周哥。”陳浩的聲音依然不高,但此刻在倉庫裡,這聲音像是唯一清醒的存在:“你現在,能好好坐下談了嗎?”
周定坤握槍的手在發抖。他看著地上那些連一聲完整的呻吟都發不出來的手下,又看了看陳浩身後那幾個彷彿只是做了熱身運動的身影,最後目光落回陳浩臉上。
他緩緩鬆開了握著槍的手。那把黑星手槍從他指間滑落,掉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能。”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刮過:“能談。”
陳浩側過身,朝著倉庫裡側那張舊沙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走吧,林老闆等你很久了。”
周定坤邁開步子的時候,腿有些發軟。他繞過滿地躺著的人,走過散落的鋼管和鐵尺,一步一步走到舊沙發前面,站在那裡,看著沙發上面色慘白的林勇全,又看了看陳浩,像一隻被按在桌上的待宰的雞。
林勇全看著周定坤,眼神里那種複雜的意味更加濃了。他認識周定坤不是一天兩天了,今晚之前,他還是那個被周定坤追殺得翻窗逃命的人。而現在,這個帶人來殺他的人,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站在他面前,甚至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陳浩調笑道:“周哥,你這些小弟水平也太次了,花了這麼多錢,怎麼招來的還是廢物啊?”
周定坤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樹樁,雙腿釘在地面上,目光卻不知道該往哪兒落。地上躺著的手下還在發出細碎的呻吟,但沒有人能站起來,連掙扎著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對於陳浩的嘲諷,他也只能低頭看著地面,看著那些散落的鐵管,像在找一條能鑽進去的縫。
陳浩繞過他,走到舊沙發旁邊的貨架前,彎腰從一堆舊麻袋下面摸出一樣東西。
一把手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