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睽卦卦象懸在半空,散發著灼熱兇戾的氣息,僅僅存在了一剎那,便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黯淡、消散。那股撕裂靈魂的劇痛也隨之如潮水般退去。
“呼…呼…呼……”
陳玄墨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重重地靠在冰冷潮溼的土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剛從溺斃的邊緣掙扎回來。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舌尖被咬破的地方傳來鑽心的疼痛,滿嘴都是濃郁的血腥味。汗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那塊引發幻境的舊懷錶,脫手掉落在腳下的泥水裡,發出沉悶的“啪嗒”聲。錶殼上沾滿了陳玄墨噴出的鮮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墨哥!墨哥你醒醒!別嚇我啊!”胖子拖著傷腿,連滾帶爬地撲到陳玄墨身邊,油膩的胖臉上滿是驚恐和慌亂,他用力搖晃著陳玄墨的肩膀,“你…你剛才跟中邪似的!臉白得跟紙一樣!還…還噴血了!那…那表上冒光!嚇死胖爺了!”
陳玄墨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還有些模糊。他抹了一把嘴角滲出的血沫,目光掃過地上那塊沾血的懷錶,又落到胖子那張寫滿驚懼的胖臉上。幻境中老李絕望的哀嚎、趙金福偽善的獰笑、降頭師枯爪的陰寒……還有最後那血光中浮現的“火澤睽”卦象,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裡。
“我…沒事…”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看到…看到老李怎麼死的了…趙金福…還有…南洋降頭師…”
“降…降頭師?!”胖子嚇得一哆嗦,小眼睛瞪得溜圓,“真…真有那玩意兒?老李他…”
“被騙了。”陳玄墨打斷他,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簽了借壽契…用民國銀元…做餌…”他深吸一口氣,強撐著身體坐直,目光掃過牆角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林九叔,心頭那沉重的鉛塊絲毫沒有減輕。他指了指地上那個被撬開的人面菇陶罐,“這東西…和懷錶…都在這破屋…不是巧合…”
胖子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個散發著甜腥腐氣的破罐子,又看看地上沾血的懷錶,臉色更白了:“那…那咱…咱還在這鬼地方待著?”
陳玄墨沒說話。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身體卻虛弱得晃了晃。胖子趕緊伸手扶住他。就在這時——
“呃…唔…”胖子突然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古怪起來。他鬆開扶著陳玄墨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胖子?”陳玄墨皺眉。
“肚…肚子有點鬧騰…”胖子額頭上冒出虛汗,臉色開始發青,“剛才…剛才摳那罐子…手上好像…好像沾了點那蘑菇粉…我…我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他越說聲音越小,臉上露出驚恐和懊悔的神色。
話音未落,胖子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破屋的土牆像是融化的蠟一樣流淌下來,塌陷的屋頂豁口裡透進來的不再是灰濛濛的天光,而是刺目的、五彩斑斕的詭異光芒!牆角堆著的破爛傢俱,在他眼中扭曲蠕動,變成了張牙舞爪的怪物!他甚至看到林九叔躺著的草堆裡,鑽出幾條色彩斑斕、吐著信子的毒蛇!
“啊!蛇!怪物!墨哥!牆…牆活了!”胖子驚恐地尖叫起來,肥胖的身體因為恐懼和幻覺劇烈地顫抖,拖著傷腿就想往後退,結果腳下一滑,噗通一聲重重摔倒在泥水裡!
“胖子!是幻覺!你沾了人面菇粉!”陳玄墨厲聲喝道,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想過去按住他。
但胖子已經完全陷入了瘋狂的幻境。他揮舞著手臂,像是在驅趕看不見的毒蛇猛獸,嘴裡語無倫次地嘶喊著:“別過來!滾開!叉燒包…好大的叉燒包在天上飛…趙金福!老鬼!我跟你拼了!”他抓起手邊一塊溼漉漉的泥塊,朝著空無一物的前方狠狠砸去!
“砰!”泥塊砸在土牆上,四分五裂。
陳玄墨的心沉了下去。胖子這狀態,別說趕路了,連自保都成問題。他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林九叔,又看看陷入幻覺手舞足蹈、隨時可能傷到自己或者引來人注意的胖子,再想到幻境最後那兇險的“火澤睽”卦象和隨時可能追來的趙金福……
破屋外,巷子裡的市井人聲似乎更清晰了些。不能再待下去了!
陳玄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不再猶豫,猛地彎腰,再次將輕飄飄的林九叔背起。然後,他一步跨到還在泥水裡揮舞手臂、對著空氣叫罵的胖子身邊,空出的右手五指併攏,運起全身殘餘的力氣,對準胖子後頸一個特定的位置,狠狠一記手刀劈了下去!
“呃……”胖子的叫罵聲戛然而止,翻騰的動作瞬間僵住,小眼睛裡的瘋狂和恐懼迅速褪去,被一片茫然取代,隨即眼皮一翻,肥胖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泥水裡,徹底昏死過去。
破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陳玄墨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胖子,又感受了一下背上林九叔那微弱的氣息,目光最後掃過地上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人面菇陶罐、沾血的舊懷錶,以及角落裡的民國地契和借壽契約殘頁。
澳門那條路,七月十四鬼節的死亡約定,指向教堂地下的黑暗,關聯著小翠的線索。湘西白虎山,截運穴的謎團,龍脈的兇險,林九叔昏迷前指向的“趕屍門叛”……還有幻境中血光映照出的“火澤睽”卦象——火光下的沼澤,平靜中殺機四伏!
兩條路都通向深淵,但深淵之下,或許藏著截然不同的真相與生機。
陳玄墨深吸一口帶著黴味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氣,彎腰撿起胖子掉在泥水裡的烏木棍,用腳將昏迷的胖子勉強撥拉得翻過身,然後抓住他一條還算完好的胳膊,用力將他沉重的身體半扛半拖起來。
他揹著林九叔,拖著昏迷的胖子,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向破屋那個黑洞洞的門口。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在泥濘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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